元有容忙道:“怪我这张嘴,是清河崔家的人,崔公的几个侄孙女说是仰慕于你,想叫你过去玩一玩。”
原来是那个崔家,雪存松弛不少。抬手挨了挨额头,不见烫了,道:“我后天就去,许久没带着画拜访老师,正巧我近日没少临摹菩萨像,再向他请教一二。”
她哑然失笑:“我从前画技一塌糊涂的时候,老师还不许我去崔家找他呢,生怕丢了他的颜面。”
元有容抱怨她:“你看看你,才好些了,又想着跑出去玩,早晓得我待你好全了再说。”雪存笑道:“娘,你就放一万个心,我这病已大好了,正愁没地方解闷呢。”
于是后日腊月十二这天,雪存带上云狐和灵鹭,一齐去崔家做客。
马二伯在长安城另安有家,并不如其他仆役一般住在府邸中,如今常乐坊比安兴坊离他家更远些,每每他从城西家中赶来,要花费更多时间。
他年岁愈大,腿脚不好,冬日行路难免费力。
听闻雪存等人在府中多等他两刻,马二伯心头一酸,主动提及让位于贤一事来,举荐他常年在外跑商的儿子接替此职。
马二伯在洛阳就跟着雪存做事了,自是知道雪存多数秘密,更知雪存出手阔绰,非常人所能及也。
他一家住在醴泉坊的宅子,都是雪存大手一挥置办的,若要靠他自己的月钱买,月钱再丰厚,猴年马月都在长安城安不了家,是故他一心不愿让这位置给外人接手去。
雪存体恤他是值得深信的老人,长安城物价高昂,若是没了马车这项活计做,迟早他也要另寻一门生计,旁人给的月钱反没自己给的多。
他现在还驾得动马车,就叫他和儿子隔日轮值,两个人都有月钱,且月钱不变。
马二伯闻言喜出望外,又自觉配不上雪存这样的礼待。三番推辞后无果,遂磕头颤声抹泪向雪存谢恩,将车驾去清河崔家府邸了,马车停在崔家后巷。
哪知雪存等人一下车,就见前方列着两列六人的小队,齐声声向她行礼问好。
这六人,正是姬跃、褚厌与谈珩连同姬家另外三名侍卫。姬跃上前:“奉郎君之命,即日起凡是娘子要外出之日,我便率人护卫跟随。郎君说,娘子下回若要外出,记得先去姬家报个信。”
姬澄原话自是“防火防盗防崔秩”,只他一向面皮薄,不会在雪存面前原话复述。
灵鹭娇娇地“哼”了声,扯长脖子看向褚厌和谈珩:“他们两个是来做什么的?他们又不是你家郎君的人,快撵回去。”
姬跃无奈道:“他们是二郎非要塞来的,二郎说‘如今既不分姬家与公主府,那我的人便也是阿兄的人,又不是不给他们月钱,只管拿去用’。”
褚厌忙探出个头,嬉皮笑脸同灵鹭打招呼。雪存诧然,默默领了姬澄的好意,也觉得他实在有些小题大做:
崔秩除非是疯了,才敢在她订婚后还想绑了她。
姬跃等人跟随雪存进了崔家,只待在前院烤火饮茶,并不打搅雪存。
雪存先是携礼拜见崔翰,崔翰指点过她的画,又一一拜见现今清河崔氏家主、主母连同各位诰命夫人,见了若干崔家小辈。
韦皎皎甚至也在崔家做客,雪存偶遇了她,本欲绕道就走,直接去找崔辙。岂料韦皎皎快步跟上,不似往日气盛,小心翼翼问她:“高雪存,这些时日听闻唯独你一人出入姬家,你可曾留意过二郎的伤势,恢复得如何了?”
高雪存今时不同往日,竟能许了无数人昼思夜想的姬澄为妻,韦皎皎再不敢得罪。
若她想嫁给姬湛,嫁进姬家,往后与高雪存便是妯娌,可不得提前好言好语好脸色相待。若再放下身段讨好些,兴许高雪存还能在姬家为她美言两句。
看来姬家并未放出姬湛初愈的消息,如此雪存也不便说,只快速答了句:“我与校书郎不熟,三个多月拢共也只出入姬家两回,亦不知情。”
韦皎皎不可置信,还想追着她问,被婢子劝住,痴痴地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不知在想什么。
这些琐事耗费雪存两个时辰多,最后才见着崔辙。
崔辙知她应酬疲劳,不死缠着她不放,给她看清河送来的图样。雪存大喜:“这柄剑这么快就出了图样,难为你费心出力了,所需银钱要多少?我这就遣人回家去支。”
“师姐的事就是我的事,何况这点银钱,我们崔家不图不缺,也权当师姐送给瑜弟的礼也有我一份。”二人小叙一顿饭的功夫,崔辙起身,披了外衣,拿出串钥匙,“师姐,恕我招待不周,你先在我家玩儿,我要去一趟画坊。”
雪存笑道:“你竟未闭坊。”崔辙道:“祖父从前冬日闭坊,只是因他路上受不住冻,我可不怕严寒。”
横竖崔家该见的人见完了,雪存正巧也有事待办,遂跟着崔辙起身:“那我也去,方才师父说,我画的这幅文殊菩萨像极好,叫我挂进坊内陈示。”
崔辙揶揄她:“哎呀,师姐拜师这么久,终于有一幅画是祖父看得上的了。”说完欢欢喜喜走在前头,给雪存领路了。
她与崔辙方出崔家,天空就飘起指甲盖大小的飞絮白雪,下得又密又快。
好在下雪不冷化雪冷,一行人热热闹闹到了画坊,马车停在行人较少的后街,无论亲疏远近,皆随崔辙和雪存上了二楼。
本就是群年岁相差不多的少男少女,正是玩心极大使不完劲的年岁。今日崔翰不在,且雪天哪有客?
崔辙更是大着胆子,命人点了地龙取暖,就近在东市买回不少用于吃喝玩乐之物,叫褚厌等人也一起来玩双陆,最后一名以茶代酒罚他。
谈珩与姬跃一向沉稳,不欲参与其中。怎奈崔辙和雪存兴致大好,极尽热情之态邀他二人一起。
他二人起先百般拧巴拘束,不多时就和众人玩得热火朝天,打成一片,一时毫无主仆贵贱之分,百川画坊内欢声笑语不断。
待众人玩累了,初现各自分散之意,崔辙猛拍脑门:“师姐,你那幅要挂的画呢?可拿进来了。”雪存笑到一半,摸着自己微微发烫的脸蛋:“偏把这件正事忘了,你们等着,就在马车里头,我去底下拿就是。”灵鹭追上。
褚厌等人正要跟随,灵鹭道:“就下个楼上个楼的功夫,有什么碍事的,待会儿你们护送小娘子回家,再动不迟。”
见雪存的马车就停靠在窗外楼下,开窗就能看着,褚厌云狐等人大为放心,纷纷开了窗,挤在窗边盯紧她。
只见雪存拿了画,从马车里头钻出,就被一道高大的身影整个罩住,将她堵在车门,灵鹭早吓得跑回画坊准备报信。
那身影背对画坊众人,只顾一味盯着雪存,不觉身后楼上突然齐刷刷冒出一排的人。
谈珩瞪大眼睛,方要跳下去救人,却被一旁云狐拦住。云狐眼神示意众人莫要轻敌,待探清敌情再动手不迟。
玉生烟喘着气从长街另一头跑来:“郎君、郎君你跑得太快了……”话到一半,猛然瞥见画坊二楼挤了一排的人,俱在直勾勾盯着崔秩的背影,骇得他大惊失色。
偏生崔秩一心只顾着和雪存说话,一等一武功高强之人,竟未曾留意身后动向。
云狐等人竖耳去听,他先是对雪存低语,众人未听清他说了什么,他就挨了雪存一巴掌,脸叫雪存打得偏向一旁。
雪存高声大骂:“崔秩,你不要脸,你不许再说了!”他还敢提,他怎么有脸提。
这么多双眼睛都盯着,他也不顾自己已与别人订了亲,一味去说他二人从前欢好时的旧事,半真半假许过的那些腻歪誓言。
好在他声音不大,没叫姬跃等人听到。
崔秩轻笑,声音这厢才大了些:“雪雪,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这样的姑娘,切不可独身一人出门。”他在纷飞的雪中挨了她的巴掌,数不清这是她打过的第几个了,他崔子元何曾吃过这种苦?她就这么打他的脸。
他又气又恨又怨,一瞬冷了脸:“我今日带了二十人来捉你,已将此街两头堵住,雪啸山庄,你不想去也得去。”
玉生烟不断在他身侧挤眉弄眼:“郎君,郎君……你、你别冲动。”崔秩狐疑看向他,心道今日之计不是已说好了,眼下你怵个什么劲?于是抬手伸向雪存颈后,一掌劈晕了她。
雪存倒进崔秩怀中。
他打横抱抱起雪存,欲抱雪存前往崔家马车处。
方迈了一步,头顶就有道声音传来:“崔中丞,光天化日就敢在长安城行强抢良家女之事,我看你在御史台的位置也坐到头了。”
崔秩怔住,抬首斜望,方才说这话之人,正是姬跃。除却姬跃,还有好多双眼睛盯着他,个个儿都是不可低估的高手。
玉生烟忙向众人嬉皮笑脸解释:“姬跃,你休得胡说,天寒地冻,小娘子不慎冻晕在马车,我家郎君偶然路过,好心抱她去医馆救治而已,是吧郎君。”
崔辙更是笑话崔秩:“子元哥,你继续啊,怎么不继续了。”
玉生烟说罢,低声哀求崔秩:“郎君,咱们那二十号人,可不是上头那几个的对手,走为上计,你就先放了小娘子。”
今日好不容易才将人弄到手,竟要放弃。
云狐持剑跳下楼,走到崔秩身前,不拔剑,只拿剑鞘对着他:“我家娘子受了寒气自有我照顾,退一步讲,还有姬侍郎的人照看,就不麻烦崔中丞这个外人了。”
崔秩气得无言以对,眯了眯眼,把雪存半放在地上,放进云狐怀中。云狐接过雪存,把她背进画坊,不忘往外头望一眼,崔秩主仆的身影早消失在茫茫雪景中。
……
经历白日画坊之事,雪存再不敢嫌姬澄多事了。崔秩有朝一日竟能目无法纪,行此死缠烂打之举,她都想问一句,至于吗?
一想到几天后又要出门,去国公府办那件要紧大事,崔秩仍在停职期内,正是无所事事的时候。
途中万一又生意外……雪存谨记姬澄的安排,入夜前,命人去姬家报了信,就说日子定在了腊月十五。
转眼到腊月十五这日,高瑜主仆先行骑马回了安兴坊。雪存主仆带上必带的敕牒书信等物,后一步迈出空山院。
今天站在马车外头的,已成了马二伯的儿子小马哥。他模样三十上下,生得同马二伯一样,长脸薄唇,面相极善,中等个头,身形结实。见了雪存,忙亲切问好。
再一看,姬跃等人也已到齐,不同上次,今日缺了褚厌和谈珩两个,雪存没多作想。
她嫌先前那辆马车小了,这几日命人新置了两辆更宽大暖和的,躺在里头打滚不成问题,这辆就交由小马哥驾。
小马哥早早为她备好马凳,雪存小心踩凳上车,不曾留凳上已有个鞋印子。
雪存拉开车门,掀了车帘,却见车内已坐着三个人高马大的大男人,险些吓得摔下车。
姬湛坐在主位,肩上立着雪翎。谈珩与褚厌一左一右坐在两侧。
听见她登车,姬湛抬靴踹了踹褚厌:“避风避够了,还不快下去。”褚厌笑嘻嘻地同雪存打了个招呼,忙和谈珩一块,绕过雪存身侧下了马车。
雪存不语,正视姬湛,僵在车门外不愿进,似在说你又如何不下去。
姬湛懒洋洋睁开眼,对上她的目光:“高雪存,你不情愿,我还不情愿呢。要不是阿兄忙得抽不开身,阿爷又一心找人给你撑腰,我还不来。”
他拗口催促:“还不快进来,你若是又吹着冻着生病了,阿爷又要打死我了。”
褚厌闻言,惊诧地探过个脑袋,望着姬湛,欲言又止,被姬湛轻轻一眼瞪了回去。褚厌心道,是谁大早上一听说雪存今日回国公府,自告奋勇,说要来给雪存长长排场,好叫国公府无法欺负她们姐弟。
雪存没再说什么,沉沉叹了口气,俯身进马车,脸色真真比上刑场还难看。
姬湛满意道:“动身。”雪存这才急得开口:“云狐和灵鹭还没上来。”姬湛道:“她们如何能与我同乘?自是去坐另一辆。”
姬湛不是没听说她在画坊玩乐的事,真没想到,褪去元慕白和国公府贵女这两层身份,真实的高雪存是什么样的人,更叫他好奇百倍。
他从前只当她是个胆小内向的,哪能想也有如此俏皮大胆一面,她阿弟所说的那句“天魔星”,着实不假。
雪存认命地关上车门,自个儿钻到车角里坐下,闭上双眼,不去理他。
姬湛算是看明白了,长安城众人,她唯独待他,最没有好脸色,她哪怕待那些出身卑微之人,都总爱挂着笑脸。
他也不知何处生了股无名火,负气地闭上眼,与她一路无话,直到马车抵达镇国公府外。
高瑜早一步到达,在府外等雪存。雪存出了马车,高瑜向她伸手,牵她小心踩凳下马。见她身后紧随着个姬湛,高瑜惊诧之余不忘喊人:“仲延哥,你也在?”
姬湛笑道:“嗯,你们姐弟的事,就是姬家的事。”高瑜点头:“外头冷,事不宜迟,咱们快些进去。”
说来也巧,姬湛一向看不起镇国公府,今儿还是头回走正门进去。他不觉想起从前每每来这里,都是偷偷摸摸,摸进她曾住过的浣花堂,只见她一人。
他甚至好像还钻过她的床,她软床上的女儿香,竟霎时重现在这冰天雪地之中。姬湛收回不该有的思绪,腰后别上两把横刀,带着雪翎,信步跟在雪存姐弟二人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