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容晏回到宜秋宫的时候,已近晌午。
路旁的花草大都已经开始凋零,褪去了鲜亮的颜色。
他记得从前母后在时,总会亲自摆弄这些花花草草,花的位置全都要精心排布,一季一花皆有讲究。
母后去后,这些就全归萧嬷嬷管,他再未留心过。
可是今日,走在这条熟悉的石板小路上,容晏的脚步却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被一小片花圃给深深吸引住了。
因为那片花圃边,蹲着一个粉橘色的、布娃娃似的小人儿。
正是小夭。
她此刻挨着一个花匠蹲着,袖子全都堆了在小胳膊肘,露出一小段藕节似的、白生生的手腕,两只小手上都沾满了泥巴,手里还握着一棵刚从地上拔出来的、叶子边儿微微泛黄的小草。
“陈伯伯,这个是什么草吖?”
“陈伯伯,你种的花花真好看~”
那糯软软的小奶音亲亲热热地喊着“伯伯”,就好像两人是认识了八百年的老朋友。
容晏心里是又惊奇、又有点说不出的羡慕。
他虽然表面上总是温和带笑,实际上还真不习惯与人亲近。
可这小团子,才不过短短半日时间,就已经交上了朋友,可真是……够自来熟的。
只见小夭蹲在地上,小身子随着花匠的动作微微前倾,几绺软软的碎发贴在雪白的额头上,粉嫩嫩的脸蛋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一层仿佛会发光的小绒毛,小脸上漾开的笑容是格外的活泼鲜活、无忧无虑。
容晏是看完一眼又瞄一眼,心里痒痒的。
要不是因为明天就要重新回崇文馆上课,还有一堆事需要安排,他真想搬个小胡床来,坐在院中看上一整天。
可能是察觉到了有人驻足,花丛中的小团子忽然抬起头。
一见是容晏,她立马扬起沾着点泥星子的小脸儿,脏脏的小手举得高高的,使劲儿挥了挥。
“晏哥哥,你回来啦~”
她献宝似的举起手里不知名的杂草,晃了晃,嗓音又甜又嗲。
“小夭在帮陈伯伯种花呢!”
旁边那位只是来给花草进行日常养护的陈花匠,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大气儿都不敢出。
他心里直打鼓——这穿着宫女衣裳、主动跑来给他“帮忙”的软萌小团团,居然喊太子殿下“晏哥哥”!这胆子也忒大了!
容晏则被小团子那纯粹到发光的笑容给击中了,嘴角悄悄弯起不浅的弧度。
“好。”
他的声音也不自觉放软。
“小夭好好帮花匠伯伯,晚上让典膳局给你做好吃的。”
得到了“好吃的”承诺,小团子脸上的笑容顿时更加明媚灿烂了,她用力点了点小脑袋,扎着的双丫髻都跟着一晃一晃的。
“嗯嗯!”
答应的声音那叫一个甜。
这下容晏不好意思再继续明目张胆看软萌萌的小人儿了,他收回视线,赶紧加快脚步朝殿内走去。
恰好他今天没时间当糯米团子的小先生,她有点事情忙活也好。
小夭那自然是干劲十足。
整个下午,她都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陈花匠身后,看他修建枯枝、培土固根,时不时递上小铲子,小嘴巴还不闲着,时不时问出几个天真的问题。
就连午膳,她都是让采薇帮她取了些点心,然后蹲在花圃边与陈花匠分着吃的,那亲热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一对感情极好的父女呢。
小家伙完全忘了,自己要陪晏哥哥一起吃饭的决心。
陈花匠起初见了小团团与太子那般熟稔的互动,心里惶恐不安。但见她眼神干净、笑容真挚,还跟上午一样在他耳边叨叨些稚气的童言童语,也就慢慢放松下来。
管她什么身份呢,左右不过是在这宫里头讨生活的打工人,何况还是个这么萌唧唧、招人疼的小团团。
这日午后,东宫貌似比平日里忙碌好多,有好些人从书房的方向进出。
不过倒没人特意留意路边花丛里忙活的这对花匠“父女”。
小夭低着头,看陈花匠在给一株已经开败的菊花培土。
太阳暖暖的,晒得她小鼻尖有点痒,她用还算干净的手背揉了揉,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位老翁从太子书房的方向慢悠悠走过来。
小夭不由抬起小脑袋看去。
她之所以会格外注意到这位胡子还一点都不白的“老翁”,是因为他手里拄着一根黑亮亮的乌木拐杖,可他走路的样子却一点也不蹒跚,步子稳稳当当的。
难道这根拐杖,就跟师父总拿在手里的拂尘一样,是个用来装样子的道具?——小机灵鬼忍不住猜想。
说是老翁,那是因为小夭年纪小,看到留胡子的大伯都默认喊老翁,实际上这位先生看起来也不过四十来岁的样子。
小夭好奇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来人,刚想仔细瞧瞧那根拐杖,小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
这种感觉……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然后黑珍珠似的大眼睛睁得越发圆了,更加认真、仔细地凝神望向那位“老翁”。
这次,是想要试试,能不能看出来他会怎么倒霉。
结果,她目光刚刚聚焦的瞬间,就看见那走路好像有点心不在焉的“老翁”,手里拐杖的头头,正正杵进了石板路边缘的一个浅坑里!
那坑是陈花匠挖松了土,准备移栽花用的。
这次的预感应验得也太快了叭!!
小夭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细想,小小的身体就已经像离弦的箭,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她张开自己短短软软的小手臂,想要用自己小小的身体接住那失去平衡的“老翁”。
然而她只是一个四岁多的小孩子,身量太小,力气更弱。
“噗通——”
“哎呦!”
“哎哟——!”
伴随着两声惊呼,一老一少两个人滚作一团,一起摔进了花丛里。
电光火石之间,小夭只觉得一股重重的力道撞在自己身上,随即天旋地转,她小小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摔在了软土和有点扎人的花草茎上。
嗯……倒不是很疼欸。
旁边的陈花匠见状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花铲“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也不看摔作一团的两人,直接原地跪下,额头重重磕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大人恕罪,大人恕罪,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啊……”
自己撑着地面、有些狼狈地坐起身的公孙圣弘:“……”
他看了看正坐在自己身边、双丫髻歪到了一边、衣裳沾满了泥土和草叶的小泥团子,再看看那个只知道磕头、吓得快晕过去的笨花匠,只觉眼前这幕颇为荒诞。
于是他毫不掩饰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罢了罢了,终究是自己走路不专心。
他懒得跟花匠计较,干脆不理会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家伙。
公孙圣弘扭过头,看向那个用身体给自己当了肉垫、此刻正用乌溜溜的大眼睛打量他的小泥团子。
准备好好批评她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