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湾风急,浪头一排接一排压向船舷。
郑海珠站在旗舰甲板上,披风被海风打的贴在身后。
前方七艘战船横在航道上,没有旗号,船身却刷着新漆,炮窗开的整齐。
普通海盗养不起这样的船。
更养不起这样的炮。
周成扶着栏杆,眯眼看了片刻,低声道:“郑当家,船上炮位不对。”
郑海珠没回头:“说。”
“左舷三门短炮,右舷两门长炮,船尾还留一门追炮。民间海盗不会这么配。大明水师防倭船才爱这么装。”
郑海珠手里的海图被风掀起,她按住一角。
“你看准了?”
周成把千里镜递过去:“炮车轮沿包铜,炮口有旧编号。前朝廷水师的东西,换了漆也遮不住。”
郑海珠接过看了一眼,压下眼底的烦躁。
粮船队从江南北上,沿途已经避开好几处浅滩和风口。
她舍了快船,押着装满粮米的大船走慢路,就是求稳。
眼前这批人偏卡在入湾处,背后有水师旧械,目的就剩一个。
不让粮进京。
船老大快步上前:“当家,前头打旗语要咱们停船受检。”
郑海珠把千里镜放下:“回他们,郑家奉旨运粮,挡路者按叛逆论。”
船老大迟疑:“若他们开炮呢?”
“已经开炮了。”
话音刚落,白烟从前头敌船右舷喷出。
一枚铁弹擦着海面飞来,砸在护航小船旁。
水柱冲起,船上水手摔倒一片。
甲板上短暂一静。
郑海珠抬手:“升红旗,全队不许散。”
红旗一升,郑家船队立刻变阵。
两艘护航快船压到前头,粮船居中,旗舰稍稍偏右。
准备从敌阵薄处硬挤过去。
周成按住刀柄:“他们要逼咱们停下,再一船一船烧粮。”
“所以不能停。”
郑海珠看向前方空隙:“撞开。”
船老大转身大喊:“满帆!前船压上去!”
水手们扯索,帆面吃满海风。
旗舰船身一震,速度往上提。
粮船笨重,跟的慢,却没有掉队。
敌船见状,炮声接连响起。
一艘郑家护航船船头中弹,木板碎裂,两个水手被掀进海里。
可船仍向前冲,舵手半跪在血水里,把舵死死压住。
周成看见这一幕,牙根发酸。
他在锦衣卫见过刑场,见过抄家,也见过宫门血战。
海上厮杀不同,人一掉下去,喊声转眼就被浪吞掉。
郑家水手却没人回头,喊号子时嗓音都压着一股狠劲。
“周千户。”郑海珠把短铳递给他,“你的人能夺船吗?”
“能。”
“夺左前那艘。它炮位最稳,打掉它,粮船能过。”
周成接过短铳:“给我两条小艇,再要二十个会水的。”
郑海珠转身吩咐:“给他。”
旁边一名郑家管事急了:“当家,锦衣卫会查船,可不会打海战。”
周成听见,扯了下湿透的袖口:“查人查多了,知道怎么让人闭嘴。”
他带人下艇。
两条小艇贴着浪沟往前划,敌船炮口对着大船,没把这点小艇放在眼里。
等他们靠近船尾,周成第一个攀上绳索。
刀从船舷上方劈下。
周成侧肩躲开,一铳打穿对方胸口,翻身滚上甲板。
身后锦衣卫接连上船,短刀贴身扎,专挑喉下、肋间、腿弯。
敌船甲板上很快乱了。
有人大喊:“他们是官军!”
周成听的清楚。
这句喊声比炮声还有用。
若是海盗,开口只会骂郑家。
能一眼叫出官军,说明原本就知道押船的不止商户。
他挥刀逼退两人,抓牢一个炮手按在炮车上。
“谁派你们来的?”
炮手吐了口血:“拿钱办事。”
周成用刀背压住他的手指:“再问一遍。”
炮手疼的脖筋鼓起:“南京来的令!别问我,我只是吃粮的!”
周成眼皮一跳。
南京。
他踹开人,转头喊道:“封炮舱!留活口!”
另一边,郑海珠已经让旗舰贴上敌船外侧。
两船相擦,木板刮出声响。
郑家水手甩出铁钩,死死钩住敌船栏杆,一群人拎刀冲过去。
敌船想退,舵链却被郑家水手用斧头砍断,船尾歪向浪里。
郑海珠站在旗舰上盯着粮船通行。
一艘粮船被炮弹打穿水线,船老大脱下外袍去堵洞,另有十几人抬着木板油布下舱。
米袋湿了一层,管事跪在舱口大喊:“保船!湿米也能吃!”
这句话传上甲板,水手们手上更快。
他们运的不是货,是京城几百万口人的命。
亏一袋,城里就少一锅粥。
这个账,郑海珠比谁都清楚。
敌船后阵开始转向,准备夹击粮船。
郑海珠看了一眼风向:“放火船。”
管事愣住:“只备了两艘。”
“两艘够挡一刻。”
火船点燃后顺风冲出,逼的敌船急忙躲避。
粮船趁着空处一艘接一艘穿行过去。
海面上火光贴着海浪走,黑烟压低,炮声被狂风撕散。
周成这边终于压住敌船。
船长室门被踹开时,里面的人正烧文书。
锦衣卫一刀砍翻火盆,周成冲进去,拎起桌后的中年男人。
“名姓。”
中年男人闭口。
周成扫过屋内。
桌上没有海盗常用的分赃册,只有海图、炮弹配发单,还有一只铜皮匣。
匣子锁已烧红,旁边散着半截封绳。
他一脚踩灭火星,用刀尖挑开匣盖。
匣子里放着一枚令牌。
周成拿起来,拇指抹去浮灰,瞳孔一缩。
令牌背面刻着四个字。
南京兵部。
船长见他看见令牌,忽然往窗边扑去。
周成抬手一铳,打穿他的膝弯。
人摔在地上,疼的蜷成一团。
“想跳海?”
周成蹲下,令牌贴上他的脸:“这东西哪来的?”
船长咬着牙:“你敢查南京?”
周成收起令牌:“我查的是要饿死京城的人。”
外头传来郑家水手的喊声。
“粮船过了!粮船过了!”
周成走出船长室,看见远处粮船队已经冲出封锁。
可他们也付了代价。
两艘护航船起火,一艘粮船倾斜,海面漂着碎木和米袋。
郑海珠站在旗舰船头,隔着烟火看向被夺下的敌船。
周成举起令牌。
她看清上面的字,手指收紧,掌心的海图被捏出深痕。
这场拦截的刀口,竟从朝廷腹地伸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