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纯孝这才松开手,翻身牵动背后三块木刺,疼的咧开嘴。
火墙堵在旧堤前,正黄旗的追兵被拦在火光另一面。
明军这边也被震的人马翻倒,四辆粮车侧翻在泥地里。
骡马挣脱缰绳四散奔逃,伤兵伏在泥里呼喊同伴。
周显从车底钻出来,他确认朱敛还站着,才回头望向火墙。
“火药车烧起来了。”
祖大寿靠在旗杆下,始终盯着火墙后方。
火墙之后,一顶黄盖金顶的大帐由人抬着向前挪动。
重甲巴牙喇列在帐前,盾牌彼此扣住,长枪从盾缝之间架出。
百步之外,皇太极的龙纛停在夜色里。
他本人骑在马上,立于大帐之前。
火光隔在两军中间,把大帐照的发亮。
朱敛坐在泥沟边,胸前的血把衣甲和皮肉糊在一处。
赵纯孝伸手要把他搀到后面。
“皇上,粮车后面能挡住箭矢。”
朱敛抬手抓住车辕。
“扶朕登上粮车。”
赵纯孝仰头量了量车板高度,嘴唇动了动。
“您这副身子骨,爬不上这么高的车板。”
朱敛回过脸。
“朕还没缺腿。”
赵纯孝把后半句话咽回去,和周显托住朱敛,将他扶上粮车。
火墙对面传来满语号令。
十余名建奴骑兵从阵中驰出,马后拖着一根根木杆。
人头挑在木杆顶端。
辽东游击和京营守备在前,两名穿关宁甲的参将跟在后面。
关宁残军的队列裂开几道缝。
认出同袍首级的士卒往前挤出半步。
身边立刻有人伸手将他们拽回去。
祖大寿从几颗首级中辨出一人,喉间挤出一声干咳。
亲兵伸手搀扶,他抬手将人推到一旁。
皇太极的声音越过火墙传来。
汉话比刚才那名甲喇额真的发音顺畅许多。
“朱敛,朕敬你敢于出城。”
话音刚落,建奴阵中的翻译接上满语,后排骑兵跟着齐声呼喊。
朱敛站在粮车上,没有回应。
连手中的天子剑也没有抬起。
皇太极又说道:“祖大寿归朕,你回京城。”
关宁军中立刻起了骚动。
祖字旗下几名士卒转过脸,骂声也从人群里冒了出来。
祖大寿攥住刀柄,手背上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朱敛踩住车板边沿,站在高处望向火墙对面的金顶大帐。
皇太极身旁的亲卫举起木匣。
掀开匣盖,里面的关宁军印露在火光里。
“辽东诸将,多半已经归了大清,你留一个祖大寿,能换来什么?”
皇太极抬手指向朱敛身后的城池。
“换你城中百姓少死十万。”
火墙前没有人出声。
朱敛身后的御林军也没有移动半步。
关宁残军中却传出了争执。
一个断臂骑兵盯着祖大寿喊道:“将军已经伤成这样,交给建奴还能活吗?”
身旁的老卒抬手抽了他一记耳光。
“把嘴闭上。”
断臂骑兵踉跄退开,捂着脸颊,仍旧望着祖大寿。
“咱们只剩这点人了。”
祖大寿推开伸过来的亲兵。
借着旗杆支起半截身子,刀锋在泥地里拖出一道痕迹。
“谁要拿我换命,自己过来。”
话音落下,火墙前那片泥地空着,没有一个关宁兵向他走近。
朱敛扶住车辕,弯腰从脚边的泥水里捡起一颗建奴将领的首级。
首级正是被他投枪扎死的甲喇额真。
护项皮绳还挂在断颈后方。
天子剑出鞘,剑锋割开皮绳。
皮革断裂的声音被火声盖去了大半。
朱敛抬脚,将那颗首级踢进火墙。
首级在火堆里滚了几圈,皮肉遇火,滋滋作响。
皇太极的面颊抽动了一下。
朱敛垂下剑尖,血沿着剑脊滴落,砸在粮车车板上。
“皇太极,别拿死人吓活人。”
火墙那边没了说话声。
只剩木架燃烧的噼啪声和战马刨动泥地的响动。
朱敛握紧剑柄,继续说道:“三日之内,朕用你的头,祭辽东战死之魂。”
赵纯孝听见这话,肩膀扯了一下,咧开染血的嘴。
“万岁爷这话,够硬。”
周显低下头,将松开的腰牌重新缚紧,指尖在绳结上绕了两圈。
祖大寿靠着旗杆,血沫挂在齿缝间。
说话含混,却仍能听清每个字。
“陛下,末将等着看。”
皇太极没有答复。
战马用铁蹄刨了两下泥地。
身旁的巴牙喇把盾牌举的更高,盾沿在火光里连成一片。
火墙烧的越来越矮。
火药车上能烧的东西已经去了大半,残破车架塌在水门口。
火势还撑的住场面,却挡不了太久。
皇太极抬起手,后排弓手向前挪动,盾车也被人推了上来。
他要强攻。
朱敛望见盾车,转头询问周显:“你们车里还有什么?”
周显舔去唇边的血,喉咙里全是烟。
“佛朗机炮还有两门,炮子只剩几枚。”
“把两门佛朗机炮拖上来。”
“火墙挡着,炮位没法摆开。”
“炮架摆不开,就把两门佛朗机炮抬过来。”
周显翻身跳下粮车。
叫上锦衣卫去后队搬运火炮,几个人踩着泥水往后方奔去。
皇太极的盾车碾过湿地。
越来越逼近火墙,车轮陷进泥里又被士卒合力拖出。
车前的黑木盾面已经烤的发亮。
建奴兵将湿皮和泥袋投进火堆,火势被压出一道缺口。
通路在火墙边缘渐渐显了出来。
明军的箭囊已经空了,能站立的兵卒握紧刀枪。
手掌被柄上的血泡磨破,也没有人松开。
赵纯孝从一具尸体身上扯下一面盾牌,横在朱敛身前。
朱敛低头望着他。
“怕不怕?”
赵纯孝鼻腔里全是烟,抬手擦了擦脸上的血污。
“我怕自己丢命,也怕您丢命,更怕回宫挨王公公责骂。”
朱敛笑了一声,笑声短促,转眼便散进火声里。
“出息。”
火墙对面,皇太极也望见了这一幕。
旧堤水门口,建奴已经压出一条黑道。
第一队巴牙喇弯下腰。
长枪贴着盾面,正要从火堆旁冲过来。
建奴大营方向传来第一声巨响。
皇太极回过脸。
第二声紧跟着传来,第三声也在远处响起。
一串火光从营盘深处腾上夜空。
夜色被烧成了红色。
正白旗大营方向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