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里早已烧起炭盆。
门一推开,热气便扑了出来。
裹着木炭的烟味,混在茶香里,倒把殿中寒气冲淡了几分。
案上茶盏已经摆好,旁边还搁着几碟点心。
做的极合海边人口味,甜的咸的都有,颜色也不花哨。
王承恩一边摆,一边小声嘀咕。
“这位郑家夫人,排场比几位阁老还大。”
赵纯孝在旁边扯了扯嘴角。
“人家手里攥着粮,腰杆子自然硬。等会儿她真开口要半座宫城,咱们也得听她把话说完啊。”
王承恩横了他一眼。
“你少说两句,省得一会儿真让她顺走半座宫城。”
殿门再开时,郑夫人带着三名随从走了进来。
她穿的利落,外头罩着深色短氅。
靴面沾了些海边带来的盐灰,进门就把手套摘下。
动作干脆,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她身后那几名随从也都安安静静,腰背挺直。
站在那儿纹丝不动,死板的很。
“见过陛下。”
朱敛靠在椅背上,抬手示意她落座。
“郑夫人一路辛苦。十万石海粮,够京中撑上一阵子了。”
郑夫人没有急着坐,慢条斯理的把袖口理平了。
“陛下若只记得粮,不记得郑家在海上冒了多少风浪,这买卖就没法往下谈了。”
朱敛端起茶盏,指腹轻轻摩挲着盏沿,却没有喝。
“你想要什么?”
郑夫人这才坐下,话也说的直接。
“东南海禁全开,沿海码头归郑家统筹。再给郑家一个名分,海上的事,由我们来管,朝廷别插手。”
赵纯孝刚抿进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
王承恩也怔了一下,忙低头去扶茶盖,借着动作遮住脸上的神色。
朱敛慢慢把茶盏放回案上。
“你这不是谈条件,是开口分家。”
郑夫人神情不改。
“海上本来就不是几艘官船能管住的地方。郑家守船,守路,守人,朝廷只要收税,何必管的那么细。”
“收税?”
朱敛看着她。
“你们要是真肯老实交税,朕也不必跟你坐在这儿。”
郑夫人抬起眼来。
“陛下若不答应,城里这些粮,顶多撑到下月。到时候米价一翻,百姓是骂朝廷,还是骂郑家,陛下心里清楚。”
王承恩站在旁边,听的发愣,往后挪了半步。
这女人说话,半点弯都不拐。
朱敛伸手,从桌边抽出一叠纸,直接推到她面前。
“你看看这个,再来谈分家。”
郑夫人低头一扫,脸色变了变。
纸上写的密密麻麻,连郑家几房旁系的动向都列的明白,船号,私港,账目,一样不落。
最扎眼的,是几条暗中接触外海红毛人的记录,连货单都抄的清清楚楚。
郑夫人的指尖在纸面上停了停。
“陛下查的倒快。”
朱敛靠回椅背里。
“不是朕查的快,是你家里人手太杂,嘴也不严。旁系想抢船,外头还有人递刀,你真以为郑家是一块铁板?”
郑夫人抬起头。
“郑家内部的事,陛下也要插手?”
“朕不插手。”
朱敛手指点了点桌面。
“朕只看结果。船能不能到,粮能不能送,人能不能活。至于谁坐在船头,朕没兴趣。”
郑夫人沉默了片刻。
“那陛下的意思是?”
“海禁可以松。”
朱敛说的极快。
“郑家可以拿官方水师的编制,拿贸易特权,也能管海上的生意。可你们得记住,郑家是朝廷的海上手脚,不是另起一套规矩。”
郑夫人目光微动。
“朝廷的手脚?”
“对。”
朱敛看着她。
“你们替朕跑海路,替朕盯外海,替朕收拾那些不安分的船。赚来的银子,按规矩分。你要自治权,朕给你海上的活路。你要割地盘,门都没有。”
郑夫人唇边露出笑意。
“陛下倒会说话。把郑家放在朝廷里头,又叫我们出力,又叫我们背锅。”
“你们也别装委屈。”
朱敛语气淡淡的。
“海上那点事,谁手里没沾过血。真要干干净净,今天也不会坐在这儿。”
郑夫人刚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名传令兵跌进门槛,身上尽是血,连头盔都歪到了一边。
膝盖撞在地上,还没稳住身形,就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陛下!不好了!”
全都朝他看过去,殿里的人。
传令兵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发颤。
“建奴疯了,城外几万大明百姓,全被皇太极赶进了护城河!”
朱敛握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郑夫人脸上的笑也收了回去。
赵纯孝猛的站了起来,椅子都被带翻在地。
“你说什么!”
传令兵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话都说不利索。
“人,人全被逼着往河里走,前头有刀斧手,后头有骑兵赶,河面已经挤满了,城外守军都乱了。”
王承恩手一抖,茶盏差点落到地上。
“几万百姓?”
“是。”
传令兵喘的胸口发响。
“城头上已经有人不敢放箭,连炮手都在发怔。皇太极下了死令,要拿百姓铺路。”
殿里静了好一会儿。
郑夫人跟着站起身。
“陛下,这事若真压过来,城里也得跟着乱。”
朱敛盯着那名传令兵。
“传令下去,所有火炮上城,御林军换弹,锦衣卫守门。谁敢私开城门,当场斩首。”
传令兵抱拳转身,连滚带爬的冲了出去。
朱敛起身,抓起桌边那封海粮账册,又塞回郑夫人手里。
“你的条件,等朕回来再谈。”
郑夫人接住账册,脸色沉了下去。
“陛下要去城头?”
“你要是有兴致,也可以跟来看看。只是别吐,城墙上没地方给你收拾。”
郑夫人没有接他的玩笑,只道。
“郑家送来的粮,直接放一半到外仓。剩下的,等陛下回话。”
朱敛看了她一眼。
“你倒会做生意。”
“做生意的人,总得看的清场面。”
朱敛没有再说话,转身就走。
赵纯孝跟上去时,低声骂了一句。
“这帮人真够缺德,拿百姓填河,也亏得他们想的出来。”
王承恩脸色发白,脚步都有些虚浮。
“等会儿可别再出大乱子,城里人要是跟着乱了,咱们就更难收拾。”
朱敛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
“乱就乱。朕去把外头那口气死死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