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盏黑灯在暗礁后亮起,一艘火船已经冲出礁影。
船头缠满油布,松脂沿船帮淌落。
火把插在两侧木架上,船舱里塞着干草和木桶。
火光掠过船上水手的面孔。
他们的手腕全被麻绳捆在舵杆旁,绳结勒进皮肉。
船尾空荡,舵柄任由潮水拖来摆去。
赵纯孝抽刀割断身旁缆绳,朝各船喝道:“所有船只割断缆绳,转舵迎潮,别让燃船把港口封死。”
一根根缆绳坠进水里,绷直的船身挣开栈桩。
水下木桩撞出闷声,浪花沿着船腹翻上来。
水手们奔向舵位,船身离开栈桩,顺潮向外转开。
驻港战船收起侧帆,船头对准湾口,炮手将火炮推到炮窗前。
火船撞上最外侧战船的船帮,油布贴住木板,火头顺着船帮往上窜。
军士抬来湿毡,赵纯孝抓住毡角,带人从甲板边缘覆下去。
“接上沙袋!”
两名亲军拖来沙袋,接连砸在起火处,湿毡被火头拱开半尺。
赵纯孝踩住毡边,手臂抵紧麻绳,命人把浸透的木板塞进缝口。
火船的船头卡在战船外侧,舱内木桶互相撞击,声响隔着火势传上甲板。
“砍断船头!”
赵纯孝挥刀指向连接处,亲军举斧劈下,油布裂开一道长口。
松脂沿斧背流落,船帮发出干裂的响声。
火星掉进水沟,被浪头卷走。
王承恩抱着账册冲进内舱,一名军士伸手来接。
他死死把册子护在胸前。
“账册交给我保管,铁箱烧了还能抢回来,纸页烧光就只剩口供了。”
军士让开舱门,转身取来湿布,将通风口堵严。
郑夫人站在后甲板,目光落向背风湾里的旗舰,船尾沉下更多。
后舱右侧的水线已经没入一掌,船身向右舷倾斜,甲板下原本固定的压舱木也移了位置。
她抬手指向旗舰:“铁箱在后舱右侧,周某把箱子从中舱挪过去了。”
朱敛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旗舰正在升帆。
船尾留着三名亲兵守门。
周某的小艇靠回船边,十几名水手被押到前甲板,亲军正替他们解开绳索。
周某借火船缠住御前船队,想从北闸逃出背风湾。
朱敛举起望远筒,北侧闸口的铁链还挂在两座石墩之间,北面水道又被礁石截住,旗舰只剩那条退路。
“炮手听令,别轰旗舰船身,轰北闸外的水道,把周某的退路封死。”
炮手转动炮架,炮口对准闸口外的水面。
赵纯孝从燃船旁退回,湿毡边角还在滴水。
“陛下,火势尚未收住,我们去追旗舰。”
“你带快哨抢箱。”朱敛抬手指向旗舰后舱,“我替你开路。”
赵纯孝将湿毡交给旁边军士,跃上快哨。
船身贴着火船外侧绕行,船头撞碎浮木,桨叶剖开水面,白沫从两侧飞散。
旗舰上的水手望见快哨靠近,举起短铳朝船头射击。
一名亲军肩头中弹,身子撞上桨架,血水顺着衣缝淌下。
赵纯孝夺过那支短铳,朝旗舰后舱连开两枪,门板留下两个孔洞。
守门亲兵伏下身子,抬刀砍断飞来的钩索。
赵纯孝再次甩出钩索,钩齿卡住栏杆。
“拉近快哨!”
四名水手同时绷紧绳索,快哨船头贴上旗舰船尾。
赵纯孝踩着钩索登上甲板,刀锋拨开迎面劈来的短刀,转腕撞向持刀人的腕骨。
短刀脱手,坠进海里。
赵纯孝带着亲军冲向后舱,旗舰前甲板响起周某的喊声:“烧掉船尾,谁也别想拿走铁箱!”
两名水手抬来油桶,桶盖刚揭开,油液泼向舱门。
赵纯孝抬脚踢翻桶身,油液沿甲板流散,亲军扑上去,将两名水手按倒捆紧。
后舱门挂着三道铁锁,锁环外缠着粗铁链,链身通进舱里。
赵纯孝举斧砍断第一道铁锁,第二道铁锁连着铁链,链头仍伸在舱内。
亲军抓住链身用力拖拽,脚下的甲板跟着发响。
“箱子拴住了,舱里有人拖着。”
赵纯孝抬头望向舱外,旗舰侧舷已逼近北闸。
御前主舰发出炮声,炮弹落在旗舰前方。
水柱从海面拔起,碎石溅上船头,旗舰偏向左舷,北闸外的退路被炮火封住。
背风湾外,两艘火船撞上礁石,舱壁被火烧穿。
船体斜着沉进水里,火焰浮在浪面上漂出一段。
潮水卷来,火头矮了下去。
另一艘火船撞进驻港战船,战船桅杆被火舌缠住。
帆布从桅顶掉落,烧焦的绳索砸在甲板上。
宁波水营一艘战船的甲板被烧穿,军士拖着伤员跳进浅水,水花溅满腰腿。
港口栈桥也被火船擦中,木板从中段烧起。
驻港军士抡斧砍断桥身,将起火的桥段推离船队。
旗舰借着火色靠近北侧闸口,石墩上的旧水营士兵割断铁链。
闸门向外敞开,有人举起宁波水营旗,为旗舰指引水路。
赵纯孝砍断剩下的铁锁,后舱已经积了半舱海水,铁箱被粗绳拴在船底横梁上,箱角泡成了黑色。
亲军把钩索甩进舱内。
钩住铁箱提环,绳身绷直,水面被拖出一道长痕。
旗舰船尾撞上闸口石壁,船身向外侧倾去。
铁箱从水里拖起半尺,箱底又被横梁卡住。
赵纯孝抓住绳索,朝后方喝道:“再来两个人!”
两名亲军冲进舱内,脚下全是海水。
他们合力抬起横梁,铁箱脱开,绳索朝后方拉直。
北闸外传来周某的喊声:“赵将军,把箱子留下,周某把人还给你!”
赵纯孝拔刀追到船尾。
周某已经登上小艇,旗舰上的十几名水手被推到船边。
小艇穿过闸口,朝外海驶去。
梁国柱旧部站在石墩旁,手里的水营旗还没有放下。
赵纯孝翻过船尾,正要下令追击,主舰上传来朱敛的喝止。
“拿证据要紧,周某跑不了,账册一旦丢失,逃走的就是整个朝堂。”
赵纯孝回头望向后舱,火色照在铁箱上。
箱面已经被海水泡透,锁孔里卡着一张刚写好的纸条。
朱敛伸手取下纸条,墨迹蹭在指腹。
纸上只留一行字:周某若失,京师八本俱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