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报到港的时候,朱敛刚把周某的供词看完第二遍。
王承恩接过驿骑递来的密函,拆开封口。
信纸只有一张,字迹工整,用的是通政司的标准行文格式。
他从头看到尾,手抖了一下,把信递给朱敛。
信是京师传来的邸报抄件。
兵部右侍郎贺文昌三天前递了奏疏,内容很长,但核心就两条。
第一,宁波盐商陶世安在自焚前伪造大量账册,企图攀诬朝廷命官。
第二,某人假借天子名义擅自调动浙江水师,炮击宁波水营官船,拿捕朝廷命官周某,要求三司会审,将周某及查获物证押送京师。
朱敛把邸报抄件放在膝盖上。
“某人。”他念了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王承恩站在旁边,脸绷的紧。
“贺文昌的奏疏里没提陛下圣驾南巡的事,用的全是某人。”
“他不敢写朕的名字,写了就坐实朕在宁波。朕在宁波,周某的案子就翻不了。”
朱敛把邸报折好,塞回信封。
“他只要把这案子搅成地方水师内斗,再以三司会审为名把周某提回京师,路上一杯酒、一根绳就够了。”
王承恩张了张嘴。
“陛下,八份抄本,”
“说。”
“臣安排在京师的人查过了。送往六部和都察院的九份抄本,出发时封条齐全,八百里加急分九路走。到京师后,吏部、户部、刑部、礼部、工部五部的抄本都正常送达,封条完好。都察院那份也送到了,但经手人说封条有重新糊过的痕迹。”
“兵部那份呢?”
“兵部那份被人以兵部急件核验的名义从驿站提走。提走的人拿的是兵部职方清吏司的牌子,驿丞不敢拦。”
朱敛靠在木凳背上,左臂上的布条蹭到椅背边,他没动。
“去把郑夫人喊来。”
郑夫人来的很快。
她进舱时手里端着碗粥,看到朱敛和王承恩的脸色,把粥放在舱门口的木板上,走了进来。
“陛下叫我?”
朱敛指了指铁箱旁边的账册。“你手里的残页抄本还在?”
“在。”
“把都察院那份抄本调过来,跟你手里的原册和铁箱里的契约逐页对照。”
郑夫人愣了一下。“都察院那份也有问题?”
“封条糊过了。”
郑夫人没再多问,转身出舱去安排。
半个时辰后,赵纯孝派人从岸上驿站取回都察院那份抄本的备份件。
王承恩在出发前留后手,九份抄本各多抄一份,由不同驿路送达,备份件比正本迟一天到。
舱里的桌子不够大,朱敛让人把甲板上的木板拆下来两块,搭在箱子上当桌面。
七份完好的抄本铺在左边,铁箱里的原册和契约铺在右边,都察院的正本和备份件放在中间。
郑夫人蹲在地上,拿炭笔在每一页的骑缝印位置做标记。
她的做法很简单,每份抄本在装订前,王承恩用同一方私印在骑缝处盖了章。
拆开装订线后,骑缝印被分成两半,左页一半右页一半。
只要有人抽换过内页,骑缝印的位置就会对不上。
郑夫人翻到第十四页,手停了。
“骑缝印偏了半分,这页。”
她把第十四页抽出来,跟备份件的第十四页并排放在一起。
两张纸的尺寸一样,但郑夫人拿起正本那张对着舱口的光看了一会儿。
“纸不对。”
朱敛走过来。
“备份件用的是杭州官纸,纸浆里掺了半成竹料,对光能看到竹丝纹路。这张,”
她把正本的第十四页递给朱敛。“没有竹丝。纸浆是纯皮料打的,京师的纸坊才用这种配方。”
王承恩凑过来看了一眼。“也就是说,有人在京师重新抄这一页,换进都察院的抄本?”
“不止这一页。”郑夫人继续翻。第十七页、第二十二页、第三十一页,骑缝印全部偏了。四页纸,全是京师纸。
朱敛拿起被换掉的第十四页。
原册上写的是崇祯八年,生铁两万斤,经旅顺口交接觉罗氏。
但替换页上写的是崇祯八年,废铁五千斤,经宁波港外海倾倒销毁。
四页纸,换掉的全是跟建奴交接的记录。
朱敛把四张替换页叠在一起,放进铁箱。
“他们不是在辩解。”他说,“是在重写。”
郑夫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朱敛转向王承恩。
“把七份完好抄本和铁箱原册的对照结果全部誊录,一式三份。第一份连同周某的供词送都察院左都御史,不经通政司,你的人直接送到他书房桌上。第二份送内阁首辅,走同样的路。第三份留在我手上。”
“臣这就去办。”王承恩抱起账册往外走,在舱门口差点撞上一个人。
赵纯孝。
赵纯孝手里又拿着一封信,脸色不太对。
“陛下,又来了一个驿骑。”
朱敛接过信。
这封信的火漆跟前一封不同,前一封用的是通政司的青色火漆,这一封用的是大红色。
漆面正中压着一方方印,印文四个字:御前关防。
信封里只有一张黄绫纸。
朱敛展开。
黄绫纸上写着一道诏书,措辞很硬。
着即命南下钦使携所查物证及涉案人犯周某返京,原册交由兵部与三司联合验看,不得迟误。末尾盖着御宝大印,朱砂鲜红。
朱敛把黄绫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拿到舱口的光亮处看了一会儿。
他把黄绫纸递给王承恩。
王承恩接过去看了三行字,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来。
“陛下,”
他的声音有点哑。
“这道诏书用了真的御宝。”
舱里安静了两息。
“但是,”
王承恩把黄绫纸捧在手里。
“臣出京之前亲自查过内廷留档。陛下南巡期间,御宝由司礼监秉笔提督封存,每用一次都要在留档簿上登记。这道诏书,”
他抬起头,额头上全是汗。
“没有经过内廷留档。”
赵纯孝的手按在刀柄上,舱里没人动。
朱敛把黄绫纸从王承恩手里拿回来,叠好,放进袖中。
“伪诏。”
他说了两个字,语气跟说今天晚饭吃什么差不多。
“能拿到御宝拓印的人,整个京师不超过三个。”
他转过身,看着舱门外的海面。
“不急。让他们再走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