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国柱被押进水营后头的石屋。
四面墙糊了三层黄泥,连个通风的缝隙也没有。
门板合拢后,只剩门槛下漏进一线天光。
角落里摆着两条长凳,凳腿各拴一只铁环。
铁链穿过手腕上的铁箍,绕住脚踝,死死锁进地面的铁环里。
往前挪不了几寸,转身都费劲。
赵纯孝守在门口,掌心搭着刀柄。
“把周某也提过来。”
朱敛的声音从门外传进。赵纯孝应声,侧身叫来两名亲军,去粮仓后头提人。
朱敛走进石屋,在梁国柱对面坐下。
左臂吊着白布条,右手搭在膝盖上。
梁国柱嘴角挂血,被押下粮仓时磕在铁链上弄的。
“陛下打算用什么招?大刑伺候?锦衣卫那套?”
朱敛没接茬,从袖里掏出几张折好的纸,一张张摊在膝盖铺平的手巾上,动作慢条斯理。
两名亲军架着周某进来。
五十出头,干瘦体格,关了三天没吃过热饭,双腿走不动路,是被硬生生拖进来的。
铁链落锁。周某跟梁国柱挨着坐,中间隔不到两尺宽。
梁国柱扭头看他一眼。周某脑袋缩的更低,死鱼眼直勾勾盯着自己膝盖。
朱敛把纸摊完,整整七张。
“赵纯孝,把东西抬进来。”
木箱搬进屋,盖子掀开,油布上赫然摆着一排铁器。
最上面放着薄铁片,两指宽,边缘极薄。
这叫鱼鳞刮,锦衣卫诏狱里的老物件,专用来片肉。
往下是铁钩,铁锤,三根粗细不同的铁钎子。
最底下压着一块厚砧板。
木纹里渗进黑褐色旧渍,怎么洗也洗不掉的那种。
周某整个人从脚踝一路抖到肩膀,铁链跟着哗啦啦响个不停。
梁国柱盯着刑具看半晌,目光扫回朱敛脸上:“吓唬人的吧,陛下要是真打算动手,直接在校场干脆利落来一刀,何必大费周折搬来这儿?”
朱敛看向周某。
“周掌柜,上回你交代的出海账目,数目对的上。偏偏有几笔我没看明白。”
拿起第一张纸,念了一行。
“崇祯十四年八月,兵部公函调拨水师护航,盖的是御前关防。这关防谁弄的?”
周某嘴唇打架,半天憋出一句:“小人不知道。”
放下纸,拿第二张。
“崇祯十五年三月,户部拨付修船银一万四千两,实际落进宁波三千两。剩下一万一千两走了两道手,全砸进京师西城叫恒通号的钱庄。东家姓陈,你说你不认识?”
周某闭嘴了。
梁国柱打岔:“他个跑账的,京城的事上哪知道。”
朱敛没去拿第三张,径直站起身。
右手抄起那块厚砧板搁在两人中间,铁链摩擦声混着落地闷响砸在地上。
又拿起鱼鳞刮,压在砧板上,铁片碰木头,一声脆响。
“赵纯孝,去把那船工头子叫来,就是指认底舱暗格那个。让他在门口站着听。”
梁国柱眉头拧紧。船工头子姓吴,手底干了十几年的老人,也是第一个掀底牌反水的。
让吴老头在门外听审,意思再明显不过……
你们吐出来的每个字,门外有人死死对账。
“周掌柜,我问最后一遍。御前关防谁弄的?一万一千两进了谁的口袋?你把话抖落清楚,今天这事到你为止。”
周某眼珠子在砧板和鱼鳞刮之间来回乱窜。
梁国柱喊出声:“老周,别……”
“贺文昌!”
这嗓门尖锐,在石屋里撞出好几道回音。
梁国柱张了张嘴,咽回了剩下的话。
朱敛坐回长凳,拿起第三张纸。
“继续。”
话匣子一掀底就兜不住了,周某的声音又快又碎。
贺文昌,兵部右侍郎。
走私船队的护航公函全从他手里批出,底账上也标着他的分成记录。
这名字朱敛早就摸透了。
可接下来的话完全没料到。
“不止贺文昌。银子滚进恒通号钱庄,就地拆成四份。贺文昌吞三成,户部左侍郎杜若谦咬走两成,成国公朱纯臣兜里揣两成,剩下三成走了条暗线。”
朱敛手指顿住。
“什么线?”
“内阁。”
石屋里陷入死寂。
“内阁谁?”
“次辅,钱谦益。”
这名字从周某嘴里崩出来时,他的声音出奇的平稳。
该怕的早怕干净,说到这步彻底断了后路,整个人反倒不打哆嗦了。
朱敛把七张纸折拢塞进袖子,右手搭在膝盖上没再敲击。
兵部侍郎管调兵,户部侍郎管拨银,成国公握着京营兵权,内阁次辅手握票拟大权。
四人拧作一团,军需钱粮兵权政令全捏在掌心。
走私只是水面上的把戏,网底能兜住的事远比走私大的多。
“御前关防怎么弄的?我找人验过,半真半假。真印边框,假印内文。这种玩意儿外臣搞不到手。”
周某咽了口唾沫。
“司礼监有个秉笔太监,曹化淳的干儿子,小名九斤,在文书房管旧档。御前关防用过的文书存档要走大印。他把旧文书印痕拓下来,找人刻了半截萝卜章,单留外框。”
“内文用假印,两片一合盖下去,几乎能以假乱真。验印主事也是贺文昌养的狗,看见外框是真的,里头懒得细查。”
半截萝卜章,搭上个管旧档的太监,加上个装瞎的主事。
三环死死扣拢,御前关防就这么轻巧的翻过去了。
招数粗劣,却出奇管用。
朱敛朝门口走,梁国柱在后头大声嘶吼:“陛下,交代这些还不够?”
“交代什么了,你?”
梁国柱哑火。从头到尾倒豆子的全是周某,他半句管用的话也没吐。
石屋外天没亮透,晨雾散去大半。
王承恩从帐篷里小跑着迎上前,听完供述说到九斤时腿肚子发软,双膝砸进泥地。
“奴婢万死!内廷出这种乱子,全怪奴婢管束不力。”
“起吧。九斤的事怨不到你头。这条暗线埋了多久,回头一笔一笔挖。”
王承恩撑地爬起,袍子前襟沾满污泥。
“那是不是该下旨拿人?四个一窝端。今夜动手,京师九门直接锁死……”
朱敛将供词按进怀里。
“急什么。”
抬头望向东边泛白的天际。
“等他们自己把脖子往绳套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