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聿面上神色半点未变,垂着眼捻了捻指尖的餐巾,看不出喜怒。
下一秒,“哐当”一声脆响。
许轻言心神巨震,掌心无力,手中的汤勺毫无征兆地掉在地上。
这一下,再也无从掩饰。
商聿放下了餐巾。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把餐巾叠了两折搁在手边。
然后摘了眼镜,拇指和食指捏着镜架揉了揉眉心。
他就那么垂着眼,视线以一种漫不经心的姿态,落在许轻言的手上。
许轻言感觉到了那道视线的重量。
她不动声色把手收回来,放在桌沿底下。
她的掌心里全是冷汗,好在桌布遮住了,他看不见。
“抬进来。”商聿开口,声音里还含着一丝笑。
许轻言听见这句话,浑身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
悬崖那一幕,又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商玦纵身跳下悬崖的画面,反复冲撞她的思绪。
她心脏紧紧揪成一团,沉得往下坠,几乎要停止跳动。
目光不受控制地盯着餐厅入口。
没过多时,两名高大手下抬着一只沉甸甸的黑色塑封袋,走了进来。
毫不怜惜,“咚”的一声,直接将袋子扔在客厅的大理石地面上。
许轻言清楚地看到,在布面下压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抬过来。”
商聿抬了抬下巴,指尖点了点许轻言脚边的位置。
许轻言一怔。
他这是什么意思?
两个手下对视一眼,合力将塑封袋拖到许轻言椅子旁边。
黑色塑封布几乎蹭着她的鞋尖。
许轻言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浑身的寒意顺着脚底席卷全身。
商聿慢慢走了过来。
他拖了一把椅子在许轻言斜对面坐下,翘起腿,胳膊搭在扶手上。
整个人像在看一场戏剧的开幕。
他偏着头,看了看许轻言那张狐狸面具上露出的半张脸,眼底那抹笑意深了一寸。
“打开。”
每一道命令落下,他嘴角噙着那层似有若无的笑,就会加深一点。
那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以别人的死亡与痛苦,当作一场观览的戏码。
许轻言双手死死攥紧,竭力把所有颤抖都隐匿在桌底。
手下上前,拉开黑色塑封袋的拉链。
一股混合海水,腐坏的腥恶气味立刻弥漫开来,压过屋内甜品残留的甜香。
里面的东西,已经完全不像一个人了。
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肿胀得撑裂了多处表皮。
面部更是被海水泡得面目全非,五官的轮廓几乎全部模糊了。
身体更是布满深浅不一的伤痕,部分组织参差不齐。
整具尸体散发出的气味,让旁边两个手下都忍不住偏过头。
“先生,深海浸泡时间太久,躯体已经泡发肿胀。
加上深海区海洋生物啃咬和暗礁碰撞,面部特征已经无法辨认了。”
手下捏着鼻子禀报,“但死者身上穿着的制服正是商玦的,我们还在包里找到他的证件。”
手下说着,立即将证据递过去。
“死者的身高,体型,发型等特征全部吻合,还有一个关键证据……”
手下说着,又把袋子扯开了一点,指着尸体的肩膀说。
“商玦坠崖前右肩中了一枪,是林深的专属配枪。
这具尸体右肩同一位置有一个弹孔,位置和深度都对得上。
只要取出子弹核对标记,就能最终确认。”
商聿有两个副手,都有自己的配枪和专属子弹,林深就是其中一个。
商聿慢悠悠地听着。
他全程没有看地上的尸体,视线若有似无地落在许轻言身上。
许轻言听着这一条条证据,心底一点点往下沉。
证件,制服,身形,专属子弹……一条条线索摆在眼前。
她内心几乎已经认定,躺在脚边的,真的是那个舍身护住自己的男人。
她拼尽全力想要维持表面的平静。
可双腿抑制不住簌簌发抖,细密的冷汗顺着额角不断滑落。
整张脸褪尽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哪怕脑袋拼命提醒自己要伪装,身体的反应却已经悄悄出卖了她。
商聿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那抹邪佞的笑意,愈发深邃。
“拿刀。”他说。
一名手下闻言,当即抽出匕首,蹲下身,就要划开尸体右肩皮肉取出弹头。
“慢着。”
商聿冷冷出声。
手下立刻停了手,刀刃悬在半空。
商聿伸出两根手指,朝那手下的方向勾了勾。
手下双手捧刀递了过来。
商聿接过匕首,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手腕一转。
将那把匕首直接横放在,了许轻言面前的桌面上。
刀身反射着晨光,在白色桌布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冷芒。
“你来。”
许轻言的睫毛猛颤了一下。
她看着桌上那把匕首,刃口锋锐,刀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血迹。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紧,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那点锐痛让她混沌的思维,重新凝实了一瞬。
纵然她懂医术,可从未解剖过这种高度腐坏肿胀的浮尸。
更何况,脚下这具躯体极有可能是商玦。
于情于理,她都下不去手。
她强撑镇定,声音克制地发颤:“先生,我……我不会做这个,我也不敢碰死人。”
旁边的手下立刻接话:“不难的,只用划开伤口,把里面的子弹挖出来就好。”
许轻言僵硬地坐在那里。
她心里清楚,刚才的反应已经让商聿怀疑了,他在试探。
可如果这具尸体真的是商玦,这个为救她而死的人。
要她亲手划开他的伤口,翻搅他的血肉。
把他被海水泡得糜烂的身体,翻出来给所有人看。
这种折磨几乎能碾碎她的神经。
如果他不是商玦,这般粗暴的割裂遗体,是对死者的亵渎。
无论哪一种,她都做不到。
但商聿不会给她第三种选择。
思绪还没有完全回笼,许轻言就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
那人的掌心干燥,指节修长,轻轻扣着她的手指往上引。
商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
俯着身,下颌几乎挨着她的发顶。
另一只手将桌上的匕首拿起来,搁进了她的掌心里。
然后他握着她的手,带着她一起蹲了下去。
许轻言被迫近距离,直面那具面目全非的遗体。
尸体的气味扑面而来,她的胃猛地紧缩了一下。
一股酸水从胃底翻涌到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