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轻言走出小楼的时候,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晃。
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定睛一看,发现视线都开始模糊了。
掌心还残留着腐肉的触感,以及匕首割裂肌体的钝响。
还有男人箍着她手腕时,那种毁天灭地的亢奋。
如同附骨之蛆,死死缠着她的神经。
许轻言再也撑不住。
一路脚步虚浮,几乎是踉跄着冲回公寓。
反手扣死门锁的瞬间,她整个人彻底虚脱。
跌跌撞撞扑进卫生间,双膝重重跪在瓷砖上。
面具底下的脸全是湿的。
冷汗和眼泪混在一起,顺着下颌线淌进领口里。
她张开嘴想呼吸得更深一些。
空气灌进喉咙的瞬间,胃里那股翻涌了一整早的酸水,猛地冲上来。
她来不及拿纸,直接转身伏在马桶边缘就干呕起来。
什么也吐不出来。
她的胃里只有那口,被她囫囵吞下去的糯米圆子。
此刻像是变成了一团搅不动的泥,堵在食道里不上不下。
每一次干呕都带来一阵剧烈的收缩,像要把她的整个胃袋从嘴里翻出来。
许轻言蹲在那里呕了很久。
晨风从窗户那头吹过来,吹得她后背被冷汗浸透的布料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她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扶着墙的手也在抖。
海棠原本在阳台上晒衣服。
听到门响她立刻站起来,转头就看到许轻言跌跌撞撞地跑进卫生间。
“姐姐?你怎么了?”
海棠连忙追过去,但是里面的人不回答她。
许轻言跪在地上。
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海浪吞噬人影的画面,商玦纵身一跃的身影,一遍遍砸进脑海。
他是为她死的。
纵使他们已经不是夫妻,可一条鲜活的人命,因她消失。
这份愧疚压得她喘不过气,压得她浑身发冷。
吐到最后,许轻言眼前阵阵发黑,四肢酸软无力,连撑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靠着墙壁缓缓滑落,浑身止不住发抖,寒意从骨缝里往外渗。
海棠站在门边,看到她面具都歪了,露出一截红肿溃烂的下颌。
额发被冷汗浸透了黏在面具边缘,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海棠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冲过来扶住她的胳膊。
触到她皮肤的那一瞬间,海棠惊叫了一声。
“姐姐!你手怎么这么烫?”
许轻言已经听不太清,海棠说什么了。
视线在发黑,她往前迈了一步想走到床边去。
但膝盖忽然就软了,整个人往下坠。
海棠拼尽全力撑住她的腋下,把她往床的方向拖。
许轻言强撑着意识,说了句:“没事。”
然后就突然往前一倒。
海棠手忙脚乱把人扶上床,被子层层盖好。
许轻言依旧冷得牙齿打颤,身体时不时惊悸抽搐。
没过片刻,便彻底陷入昏迷。
“姐姐!姐姐你不要吓我……”
房间里瞬间只剩海棠无助的哭声。
这座囚笼,半点自由都没有。
三餐和日常用品到点都会由人配送,出入完全封禁。
庄园上下所有佣人守卫,只听商聿一人号令。
没有他的准许,根本没有人管他们死活。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海棠尝试了各种降温的方法,许轻言的体温不降反升。
看着床上呼吸紊乱的人,海棠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冲出公寓,抓住走廊巡逻的手下,红着眼哀求。
“求求你们!我姐姐烧得快不行了!能不能送点退烧药?
能不能让医生过来看看!求你们了!”
手下面色冰冷,态度冷漠:“没有先生命令,谁敢做主?你求我们也没用!”
说完,一把将人甩开。
海棠踉跄后退,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
她知道这些人做不了主,可她根本无法靠近小楼。
像姐姐那样,每次出入都还有手下看着,何况是她?
估计还没走到楼下,就被当场挑断手脚筋了!
可海棠没有放弃。
她看到平时负责给她们送东西的佣人。
上次她的消息也是和她买的。
为了许轻言,这个胆小怯懦,遇事只会发抖的小姑娘,硬生生逼出了所有勇气。
她追到走廊尽头,当着所有巡逻手下和佣人面,“咚”的一声直直跪下。
“大姐,求求你行行好!只要送点退烧药就行,我姐姐真的要撑不住了!
她要是出事,先生那边你们也没法交代。
我给你们磕头了,求求你们去通报一声!”
海棠不懂权谋博弈,不懂人心算计。
她只知道,这个被她拖累,又刚刚救了她的人,绝不能死在这里。
周遭佣人守卫,皆是沉默了。
几番僵持,佣人终于松了口,叹了声:“我去替你传话,至于先生管不管,我就不能保证了。”
“谢谢大姐,谢谢您!”
海棠看着佣人走远的身影,终于松了一口气,抹了一把眼泪,转身回到屋里。
许轻言已然陷入无边的梦魇。
混沌沉入梦境,周遭是翻涌不息的墨色大海。
咸腥冰冷的海风,裹着水雾扑面而来。
天地间没有月光,只有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
她看到,商玦站在不远处的海滩上。
一身衣衫浸透海水,湿漉漉地紧贴在身上。
脸色惨白得毫无血色,轮廓朦胧虚浮,像一缕无处栖身的孤魂。
他没有回头,就那样漫无目的地沿着海岸线缓缓行走。
身形轻飘飘的,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海风卷走。
许轻言心脏一紧,下意识朝他快步追去。
“商玦!”她大声叫他。
他依旧往前走,对她的呼唤置若罔闻,仿佛根本听不见世间任何声音。
许轻言加快脚步,伸出手想要拉住他。
指尖刚触碰到他肩头的一瞬。
那道单薄的身影如同遇风的青烟,瞬间散开。
掌心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留下。
“你在哪儿……”
她心慌地四下转头,沿着海岸线狂奔。
整片荒凉的海岸,只剩下她一个人。
四周只剩潮起潮落。
商玦仿佛彻底消散在这片大海。
成了无人祭拜,无人牵挂,漂泊在世间的孤魂野鬼。
可那副孤伶伶的模样,比任何责备都更诛心。
她明明白白的知道,他落到这般境地,终究是为了救她。
许轻言僵立在冰冷的潮水边,无尽的愧疚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在梦魇里反复蹙发抖,细碎的呓语断断续续溢出唇间。
“……商玦……商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