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行宫回到相府时,天已经黑了。
谢蓉站在二门前,等得手心发凉。见马车停下,她快步上前,先看见虞鸢披着那件玄色披风下车,眼圈一下就红了。
“快进屋。”谢蓉拉住她的手,“先暖暖身子。”
虞鸢被一家人围着进了正厅。
虞文渊坐下后,先看了她一眼。
“有没有伤着?”
“没有。”虞鸢摇头,声音很轻,“就是吓了一跳。”
【差一点点就要摔成工伤了。】
【还好萧珩来得快。】
虞轩听见这句,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你还知道怕。”
“二哥,我本来就怕。”
虞鸢说完,又往谢蓉身边挪了挪。
【我今天受了这么大的惊吓,必须吃点好的。】
【想吃烤茄子,蒜泥要多,辣子也要多。】
谢蓉原本还绷着脸,听到这句,心里那口气反而松了些。
“春桃,去小厨房传话。”
“今晚给三小姐做道茄子。”
“是。”
正厅里这才有了点活气。
虞璟一路都没怎么说话,这会儿才开口。
“今日不止一手。”
“疯马,药酒,近身刺客,后头林子里还藏了人。若不是萧衍把东厂的人提前埋进去,场面不会这么快压住。”
虞文渊点了点头。
“皇上知道。”
“他看出来了,也还是让事情继续。”
这句话一落,屋里安静下来。
谢蓉眼里带了冷意。
“为了压虞家,也为了试萧衍,他连鸢儿都能推出去。”
虞鸢低着头,捏了捏指尖。
【老皇帝就是这个德行。】
【又怂又狠,最擅长拿别人去试刀。】
虞轩冷笑一声。
“瑞王今天吃了亏,不会就这么算了。顾明昭那边,也得盯死。”
“我已经让人去做了。”虞文渊看向长子,“猎场里那几个侍卫,能不能顺出别的线?”
“能。”虞璟道,“有个活口被东厂先扣了。吴广那边也不会干净。只要皇上不一味压着,瑞王在禁军里的手就要断一截。”
“他会压。”谢蓉道。
“所以还得看萧衍怎么逼他。”
说到这里,虞鸢抬了抬眼。
【萧珩今天气成那样,应该不会轻拿轻放。】
【他那个人,看着冷,记账比谁都快。】
话音刚落,外头有人通传。
“相爷,东厂来人了。”
屋里几人神色都动了动。
来的是风岚。
他进门后先行礼,目光落到虞鸢身上时,微微停了一下。
“督主让属下送个话。”
虞鸢一下坐直了。
“什么话?”
风岚垂着眼。
“今夜风大,让三小姐吃完东西,早些歇着。”
虞鸢愣了一下。
【就这?】
【我还以为他要说什么正事。】
风岚继续道:“另外,行宫里的三路杀局,督主已经查清了两路。疯马是礼部司马监的人动的手,药酒出自尚食局外采,背后都牵着瑞王府。至于最后那个近身刺客,身上有禁军旧营的印记。”
虞文渊眸色一沉。
“吴广。”
“是。”风岚应声,“督主已经把人扣进东厂了。皇上刚传了口谕,要把案子压在行宫意外上。督主没应。”
虞轩笑了笑。
“我就知道。”
风岚把话带到,便准备告退。
虞鸢忽然叫住他。
“等等。”
风岚停步。
虞鸢抿了抿唇,神色还有点不自在。
“你回去时,替我问问……千岁爷有没有受伤。”
风岚低头。
“督主无碍。”
虞鸢“哦”了一声,耳朵有点发热。
【没受伤就好。】
【不然我这披风都没法安心披。】
风岚退下后,小厨房那边也把烤茄子送来了。
茄子烤得很透,蒜泥和辣油一浇,热气腾腾,香味立刻散开。窗外有风,从半开的窗缝里吹进来,把那股香味送得更远。
虞鸢抱着碗,吃得眼睛都亮了。
【活过来了。】
【这才叫人过的日子。】
谢蓉看着她这副样子,伸手替她拢了拢鬓发。
“慢点吃。”
“嗯。”
虞鸢嘴里应着,动作却没慢多少。
虞轩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
“今日这一场,倒是让全京城都看明白了。”
“看明白什么?”虞鸢抬头。
虞轩扇子一摇。
“看明白九千岁护着的人,谁都不能动。”
虞鸢差点呛住。
“二哥。”
“我说错了?”
虞鸢低头继续吃茄子,不理他了。
【他懂个屁。】
【这叫战略合作。】
【我跟萧珩之间,那是纯洁的利益关系。】
屋里几个人听完,神色都很微妙。
纯不纯,他们如今也懒得拆穿了。
夜深后,虞鸢才回了静鸢阁。
她洗漱完,坐在榻边,把那件玄色披风叠好,放在手边看了半天。
【这布料真好。】
【闻着也好闻。】
【今天他捞我那一下,力气真大。】
想到这里,她耳根又热了。
“小姐,该睡了。”春桃轻声提醒。
“知道了。”
虞鸢吹熄了灯,躺进被子里,却翻了两个身都没睡着。
【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多半还在东厂审人。】
【瑞王今天敢在他眼皮底下动手,他肯定气得够呛。】
她想着想着,困意才慢慢涌上来。
同一时刻,东厂诏狱。
暗室里只点了一盏灯。
那个从行宫拖回来的近身刺客被吊在木架上,胸前血已经干了一层。风决站在一旁,手里提着鞭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萧衍坐在几步外,膝上放着一卷供词,指尖轻轻敲着扶手。
“再说一遍。”他开口。
那刺客嘴里都是血,喘了两口气,声音发飘。
“是……是吴统领那边接的令。”
“谁下的令?”
“小人不知,只知道……今日三路并行,马,酒,人,先乱场,再杀人。若一击不中,就让林子里的人补刀。”
风决看了萧衍一眼。
萧衍神色没变。
“林子里那拨死士,谁养的?”
刺客闭了闭眼,像是撑不住了。
“瑞……瑞王府。”
这三个字落下,暗室里静了静。
萧衍把那卷供词合上,起身往外走。
风决跟了上去。
“主子,接下来怎么做?”
萧衍走出暗室,站在廊下,看着外头冷下来的月色。
“先不动瑞王。”
风决一怔。
萧衍淡声道:“他今天下了这么重的手,说明已经急了。人一急,就会露更多东西。”
“行宫这笔账,先从吴广开始算。”
风决低头应是。
萧衍走了两步,又停下。
“相府那边,多放一倍的人。”
“尤其是静鸢阁。”
“三小姐夜里若再翻窗,别惊动她。”
风决嘴角动了动,还是忍住了。
“是。”
萧衍没再说话。
风吹过长廊,带来很淡的一点烟火气。他忽然想起晚间风岚回来说的那句,三小姐问他有没有受伤。
不是什么大事。
可他记住了。
与此同时,瑞王府书房里,谢承瑞又摔了一只茶盏。
谢婉宁站在下首,脸上已经没有白日里的惊惶,只剩一片冷意。
“萧衍把吴广的人扣了,皇上那边压不住多久。”
瑞王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谢婉宁缓缓抬眼。
“既然明着杀不成,那就换个法子。”
“虞鸢如今仗着萧衍,什么都敢碰。可她再能躲,也总有顾不到的时候。她护着家里每一个人,那就从她最在意的地方下手。”
瑞王眯起眼。
谢婉宁声音很轻。
“虞娇的铺子,虞姝的肚子,虞璟的军功,哪一样,都够她乱上一阵。”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瑞王看了她很久,慢慢笑了一下。
“这才像你。”
谢婉宁垂下眼,指尖在袖中缓缓收紧。
她今天在行宫看得清清楚楚。
萧衍把虞鸢捞进怀里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
所以她更不能让虞鸢活得太安稳。
夜色沉下去。
风还在吹。
相府静鸢阁外的花架旁,两名暗卫静静守着。院墙外,另有东厂的人隐在暗处,一声不出。
屋里的人睡得正沉。
窗缝里漏出一点淡淡的茄香,是晚间那盘烤茄子留下的余味。
风过时,香气很浅。
可有人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