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王府的后院里透着初秋的凉意。
虞鸢坐在一把黄花梨木的圈椅上,手里剥着新送来的核桃。
虞姝端坐在主位,面前的书案上垒着半尺高的账册。几名管事婆子跪在下方,大气都不敢出。
秋霜正拿着算盘,一笔一笔核对王府库房里的烂账。算珠碰撞的脆响在院子里回荡。
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管家弓着身子跑进来,满头都是汗。
“世子妃,东厂的人来了。”
风岚和风决带着十几名番子大步走进院子。番子们肩上扛着三口沉甸甸的红木大箱子,步伐整齐划一。
安王正站在廊下,看见那身扎眼的飞鱼服,脚步直接定在原地。
风岚走到虞姝面前,拱手行礼。
“世子妃。督主听闻您今日接管王府中馈,特命属下送来贺礼。”
他抬了下手。番子们将三口大箱子放在青石板上,掀开箱盖。
左边的箱子里放着两斛南珠。珠子颗颗圆润透亮,个头一般大小。右边的两口箱子里装着十匹上好的蜀锦。
风岚看向虞姝,声音在大院里传得清楚。
“督主说,这权当给世子妃管家添个彩头。”
廊下的安王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两斛南珠是南洋进贡的珍品,皇帝直接赏了东厂。萧衍把它搬到安王府,摆明了是来给相府撑腰的。
虞姝站起身,让秋霜上前清点。
“劳烦两位千户走一趟。替我谢过督主。”虞姝语气平缓。
虞鸢把剥好的核桃肉丢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哇哦,萧衍这排面给得够大。】
【两斛极品南珠,有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他这是直接拿刀架在安王脖子上立规矩呢。】
【告诉安王府这群势利眼,我二姐背后不仅有相府,还站着整个东厂。】
风决偏过头,假装打量院子里的海棠树。风岚垂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青砖。
【活阎王平时看着冷冰冰的,关键时刻还挺大方。】
【这算是当众宣告主权?拿人手短,回头我得好好想个法子犒劳他。送点什么好呢。】
安王听着虞鸢的心声,只觉得两腿发软。相府和东厂已经到了送定情信物的地步。他立刻转过身,顺着游廊快步离开后院。这安王府以后真要换天了。
风岚和风决留下箱子,转身带人离开。
——
乾清宫内没有当值的内侍。
角落的铜炉里烧着沉香。
谢承璋坐在龙书案后。他的脸色发青。
他看着下方站着的虞婉,又看了看案头那份按着血手印的供词。
谢承璋伸出手。手指抓起那张供词,捏出几道极深的褶皱。
他猛地站起身,将那份供词撕得粉碎。碎片落在金砖上。
“吴广好大的胆子!”谢承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虞婉端端正正地站着。
谢承璋走到丹陛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皇后。
“你早知道吴广和庄妃有苟且?”
“臣妾也是今日拿到供词才知晓。”虞婉对上皇帝的视线,“庄妃已被臣妾褫夺封号,打入冷宫。”
谢承璋一脚踹翻了身旁的青铜香炉。
香灰撒了一地。
那对双生子是他的脸面。大启的三皇子和四皇子,竟然是禁军统领的种。这份供词是东厂直接送给皇后的,萧衍把这件丑事翻到了明面上。
“瑞王知道这件事。”谢承璋盯着地上的香灰。
“吴广是瑞王府一手提拔的。”虞婉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庄妃在宫里的开销也多出自瑞王府。三皇子四皇子的日常用度,瑞王府每月都会送银子进宫。”
谢承璋闭上眼。
全都连在一起了。
谢承璋睁开眼。
“传朕口谕。”谢承璋看着虞婉,“三皇子四皇子染了急症,移居长春宫静养。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后。
“让太医院去长春宫走一趟。治不好,就是病得重。”
虞婉低头行礼。
“臣妾领旨。”
——
天色暗下来。
瑞王府的书房里连灯都没点。
谢承瑞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按着椅圈。
门外响起杂乱的脚步声。长史推开门,几步跑到书案前,单膝跪地。
“王爷。宫里出事了。”长史低着头,“庄妃进了冷宫。三皇子四皇子被送去长春宫。太医院刚派了人过去。”
谢承瑞手里的茶盏瞬间掉在地上。瓷片碎裂。
长春宫是专门用来圈禁病重妃嫔的地方。
“吴广呢。”谢承瑞沉声问。
“还在东厂诏狱。”
谢承瑞胸口剧烈起伏。
他在后宫埋得最深的一颗棋子,就这么被连根拔起。谢承璋动手了。不仅废了那两个棋子皇子,还要断吴广的路。
书房后门被人推开。
谢婉宁从外面走进来。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长史。
“王爷。庄妃这颗棋已经废了。”谢婉宁走到书案前,“我们不能再等。”
谢承瑞盯着她。
“皇上现在满心戒备。动手就是找死。”谢承瑞声音里透着杀意。
“皇上防的是王爷。”谢婉宁语速很稳,“皇上不防顾明昭。”
谢承瑞微微眯起眼。
“顾明昭进献的丹药,皇上每天都在吃。只要在那丹药里加一味东西,皇上的身子就会彻底垮掉。到时候大皇子名正言顺登基。大皇子是淑妃所出。朝堂便在王爷手中。”
谢承瑞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顾明昭已经被虞家弄成了个废人。”谢承瑞冷笑,“他有这胆子去给皇帝下药?”
“他除了依靠王爷,已经无路可走。”谢婉宁说,“虞鸢把他害到这个地步,他恨不得吃相府的肉。他会去的。”
谢承瑞站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暗色木牌。
“去库房把那一两牵机提出来。交给他。”
谢婉宁接过木牌。
——
相府静鸢阁的小厨房里燃着灶火。
虞鸢卷起衣袖,站在案板前揉面。
春桃在旁边往灶膛里添柴,被烟呛得咳嗽了两声。
“小姐,您大半夜不睡觉,怎么非要自己和面。”春桃揉着眼睛。
“有求于人,自然要亲自下厨显得有诚意。”虞鸢把包好的糖包放进蒸笼里。
她又从旁边端起一个小瓦罐。罐子里熬着红豆莲子羹。
【萧衍那个人杀气太重。平时吃的喝的肯定都讲究得很。】
【这种街头巷尾的甜食他估计都没见过。】
【送点甜的让他换换口味。吃人的嘴短。以后我要是惹了麻烦,他也不好意思直接翻脸。】
虞鸢找出一个三层紫檀木食盒。她把糖包放在最下层,中间放了一碗红豆莲子羹。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事先写好的纸条,压在最上层的碟子底下。
“春桃,去前院找个护卫,把这个送到千岁府。”
“是。”
——
千岁府,内书房。
萧衍靠在椅背上。桌上摆着几份各处传回来的密报。
长春宫那边太医已经去过两回。三皇子四皇子的命估摸着保不住几天。
“皇上还是老样子。”萧衍放下密报,“见不得光的事全推给太医院去做。”
风决站在书案前。
“那两人毕竟不是真皇子,皇上下手在属下意料之中。只是这样一来,瑞王肯定要发疯。”
萧衍端起茶杯。
“他底牌快漏光了,自然要疯。”
书房门被人推开。风岚提着一个紫檀木食盒走进来。
“督主。相府派人送了东西过来。”
萧衍动作停顿。
他看向风岚手里的食盒。
风岚将食盒放在桌上,揭开盖子。
热腾腾的红豆莲子羹散发出一股甜香。旁边配着几个白面糖包。
最上层放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
萧衍伸出手。两根手指夹起那张纸条,缓缓展开。
纸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猫的爪子指着旁边的四个字。
多谢千岁。
字迹随性,一点大家闺秀的规矩都没有。
风岚站在一旁,余光瞥见那张纸条,立刻把头低下。
萧衍的目光落在那只猫上。
这女人。
送个食盒还要在纸上画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萧衍将纸条折好,收进袖中。
“下去。”萧衍开口。
风岚和风决立刻退出书房,反手关上门。
萧衍揭开汤盅的盖子。甜香在书房里飘散。他拿起汤匙,尝了一口。
糖放得有些多,太甜。
他慢条斯理地将那一小碗甜汤喝净,把汤盅放回食盒里。
灯影晃动。萧衍眼底凝起一点浅淡的光。
她知道拿人手短。
这回礼送得倒是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