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灯光中。
方彦池躺在床上,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
他刚手术完就从医院逃了出来。
没有止疼泵,没有消炎药,再加上路上又受了颠簸。
回来后伤口就又发炎了。
他自己简单处理了一下,口服了几颗消炎药,就躺下了。
结果还是开始发烧。
他忍着疼,从床上缓缓坐了起来。
准备去倒点儿水。
他在的是以前买下,写在别人名下的一处房产。
但一直没人居住。
也没人知道。
但这是以前的自信。
现在,他不敢赌。
江叙白的城府出乎他的意料。
他怕对方查到这里,哪怕是开个灯他都灯光暴露自己。
方彦池摸着黑,往客厅走去。
结果一出卧室,就发现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谁?”
他立刻绷紧神经。
手也下意识摸到了裤兜。
“这么快就不认识我了,方副市长?”女人轻笑一下,“不对,我现在该称呼你为池哥了吧!”
听到是熟悉的声音。
方彦池松了一口气,却没万全放松。
他就站在卧室门口:“你找我干什么?这个时候还是谨慎些的好。”
女人笑了两声。
“池哥,你还真是官儿当久了,都快忘了自己的来时路了。我陪你演了那么久的戏,你不会以为我只是想跟你要钱吧?”
“路爷让我来看看你,顺便,拿点儿东西!”
方彦池本就虚软的身子微微发晃,额角的细密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术后撕裂般的痛感顺着肌理蔓延全身,每一寸骨头都透着酸胀的钝痛。
但他半点不敢松懈。
刚松下去的神经,瞬间再度紧绷如弦。
这条路他走了数十年,风生水起过,也机关算尽过,最懂人心叵测,最不信无事殷勤。
看他只是托词。
重点是后一句。
“拿东西?”方彦池低声重复一遍,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发烧后的微弱气音,却清冷锐利,“我如今亡命逃窜,一无所有,还有什么东西,值得他路三大费周章派人来取?”
沙发上的女人慵懒靠着沙发背,隐在浓重的黑暗里,只露出一截纤细的轮廓,笑声轻佻又凉薄,带着几分看透人心的讥讽:“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若没有路爷帮你铺路,你的仕途也不可能走的这么顺利,池彦方,别跟我玩儿花样,后果你承担不起。”
方彦池冷哼一声:“我不是被吓大的,反正我如今一无所有,大不了大家一起完蛋!”
方彦池这句话说得孤注一掷,带着绝境之人破罐破摔的狠戾。
可虚哑颤抖的嗓音、止不住泛白的唇色、身形摇摇欲坠的孱弱,早已出卖了他的底气。
黑暗里,女人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没有半分暖意,凉飕飕漫在空旷死寂的客厅里,像淬了毒的夜风,刺骨阴寒。
“一起完蛋?”
她缓缓收起慵懒的姿态,上身微微前倾,隐没在阴影里的眼眸骤然锐利,死死锁着门口强撑硬气的男人,字字诛心。
“你太看得起现在的自己了。你以为你还有鱼死网破的资格?”
“你现在高烧不退,伤口感染崩裂,连站稳都费劲。不用江叙白的人找来,不用我们动手,再拖十二个小时,你高烧败血症、伤口溃烂,自己就会死在这黑漆漆的空房子里,烂得无声无息,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方彦池心口一沉,腹部撕裂的伤口骤然剧痛,疼得他下意识蹙眉,指尖死死攥紧身侧的门框,指节泛白用力。
他嘴上强硬,心里比谁都清楚,对方说的是实话。
他撑不了多久。
女人看着他隐忍痛苦的模样,笑意更冷,慢条斯理地抛出最致命的筹码,轻轻巧巧,便击溃他所有伪装的强硬。
“你不怕死,我能理解。混这条路的,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
“可你不怕方娆出事吗?”
方彦池浑身骤然一僵。
随即笑道:“我自己有没有明天都是未知数,哪还能顾得上别人,你们随便!”
女人没想到方彦池竟然这么狠,连自己女儿都不顾了。
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这么说来,你是不肯交出你手里的东西了?”
方彦池扶着门框,长长呼了一口气。
“你非说我手里有东西,我都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你爱信不信吧。”
说着,方彦池缓缓朝厨房走去。
不把后背暴露给不信任的人,这是他们至死铭记的生存准则。
可此时,方彦池就这么背对着她,缓步往前走。
可见,他是真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女人犹豫了两秒,走到方彦池身边,然后越过他进厨房给他倒了一杯水,拿出来递给他。
“这里,江叙白迟早会发现,我带你回山里?”
方彦池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火辣辣的嗓子得到了缓解。
待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
他本来也是准备进山。
只不过他不能自己去。
主动投奔,是走投无路的归顺,是自投罗网的臣服,从此彻底沦为路爷的棋子,任人拿捏,再无半分议价的底气。
被对方“请”过去,性质截然不同。
是权衡之下的互相利用,是暂时的同盟妥协,他依旧握着底牌,占着周旋的余地。
方彦池看向女人。
眼前的女人,以前的身份是一家外贸公司的职员,也是连接他跟路爷的纽带。
方娆看到跟方彦池同进同出,甚至最后在家里看见的背影,也是她。
他们算是同盟,也有过超出同盟的男女之事,但又互相防备。
有情,有欲,有牵绊,却从头到尾,没有半分信任。
她的眉眼跟陈静瑶没有相似的地方,不过发型和体型有些相似。
但她比陈静瑶年轻,年轻十几岁。
方彦池收回纷乱的思绪,嗓音依旧沙哑,褪去了方才的强硬,多了几分沉沉的松弛,看似松动了口风:
“进山可以。”
女人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微光。
可下一瞬,方彦池话锋微转:
“但我有条件。”
女人看着方彦池,似乎是无奈地笑了一下:“你就不怕我不管你,让你在这儿自生自灭?”
“你不会!”
因为路爷不希望他落在江叙白手里。
因为路爷还想把他留在身边,再慢慢图谋他手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