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这态度,明显是要留下阿宁,不肯让阿宁代替巧巧做祭品了......
霍霆一手负在身后,眉心轻轻蹙起。
向来行事果断雷厉风行的宰相大人,此刻却有些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虽然亲眼目睹了这一切,见到了阿宁口中的黑雾,却并不打算更改让阿宁做祭品的决定。
她表现得越是厉害,他心底的疑窦就越深。
一个四岁的小孩子,自小在乡野长大,怎会有堪比国师的能力?
他更倾向于她是妖物,是灾星,是霍家的不祥之物。
可大庭广众之下,也不好直接拒绝拂了老太太的面子......
霍霆眸光锐利,沉吟了一会儿,偏头吩咐:
“去前院知会一声,给老夫人加座。”
前院,霍织瑶收到了许多珍贵礼物,正高高兴兴地吃着饭,远远地就见祖母牵着小灾星过来了。
霍织瑶不高兴了:“娘亲,您不是说祖母最讨厌小灾星了吗?为什么要带她来瑶瑶的生辰宴?”
苏晓音眼底划过一抹阴鸷,旋即又摆出笑脸往她碗里夹了些菜,“不管她,今天你是寿星你最大,多吃点菜。”
话音刚落,老太太就牵着阿宁走上了主位,一众宾客齐齐起身敬酒。
老太太曾是大梁唯一一位女将军,为大梁夺回了三座城池,战功赫赫,致仕后更是被封为一品护国夫人,可见官不拜,尊享殊荣。
朝中部分官员尽管跟霍霆这个宰相再不对付,见到老太太时那也须得尊称一声“护国夫人”。
老太太笑着摆手,“见外了,都坐,都坐。”
见众人落座,老太太将一身粉色的阿宁牵到跟前,慈眉善目地介绍:
“各位,这是我霍家嫡出大小姐,霍织宁。”
“阿宁打小身体不好,送去了乡下养病,如今身子好了,她父亲便把她接了回来。”
“今日不仅是瑶瑶的生辰,也同是阿宁的生辰,老身很高兴。”
说着,老太太笑了两声,看向一边伺候着的嬷嬷,“容绣,去,把我珍藏了二十年的花雕酒拿来,给各位贵客尝尝。”
老太太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三言两语就将四年前那灾星福星的事儿掩盖过去,把阿宁被抛弃的这四年说成是下乡养病。
宾客们心里门儿清,却个个眉开眼笑,起哄夸老太太宠爱孙女,竟舍得拿出珍藏了二十年的好酒来招待。
见方才还将话题落在她身上的那些大人,此刻都在一个劲儿地夸那小灾星,霍织瑶用力捏着筷子,愤愤咬着牙,眼睛都气红了!
她筷子一扔,嘴一瘪,红着眼看向娘亲,“娘亲,能不能让她走?今日是瑶瑶的生辰宴,怎么所有人都围着她转都在夸她?”
“瑶瑶今日特意穿了这身漂亮的红衣裳,很是亮眼,可她!把所有的风头都抢走了!”
苏晓音眉头拧着,冲她比了个“嘘”的手势,“瑶瑶,娘亲平日怎么教你的?”
“你可是宰相府的二小姐,自小被捧在手心长大的小福星,在这种大场面上,不管发生什么都要保持心平气和,不能使小性子丢了身份,平白让人笑话。”
霍织瑶嘴巴瘪得更厉害了,眼底隐隐泛起水光。
娘亲说的她都懂,可她就是很难过,很不服气!
凭什么霍织宁可以收到堆成山的礼物?
凭什么霍织宁才刚来府中,就可以讨到祖母欢心?
凭什么这些人明明是来给她庆祝生辰的,现在却一个劲儿地夸霍织宁?
她一点面子、一点风光都没有了!
就连一向护着她的娘亲也不理解她,霍织瑶越想越委屈,哭着离了席。
天快黑时,这场宴会终于结束了。
阿宁完全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坐到了娘亲边上,这个夹一点那个尝一点,吃到了好多好多好吃的,吃得饱饱的。
吃完,阿宁又被带去了祠堂,当着老太太的面将那女鬼给超度了,还得了老太太的夸奖。
累了一天,阿宁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是被萤夏抱着回碧幽院的。
迷迷糊糊只感觉到有人拿着帕子很温柔地给她擦脸。
好舒服。
阿宁努力想睁开眼睛,却困得只能睁开一条缝。
“娘亲,是娘亲嘛?”
乔婉脸上挂着浅浅的笑,“睡吧,今天辛苦阿宁了。”
是娘亲!
阿宁唇角漾出两个小梨涡,躺在床上,心却飞了出去,一阵飘飘然。
阿宁今天表现得这么好,解决了大麻烦,娘亲一定觉得阿宁很厉害!
这样,娘亲就不会再不要阿宁了,阿宁可以永远永远和娘亲在一起......
阿宁美滋滋地睡着了,就连做梦都梦见娘亲一个劲儿地夸自己。
隔天一觉醒来,阿宁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却见娘亲愁眉不展地坐在桌边,额心的黑气比昨日又浓重了些。
阿宁赶紧跳下床穿好鞋子,“娘亲怎么了?不开心吗?”
乔婉回过头,见她只穿着单薄的里衣就下床,忙唤了萤夏拿衣服来,亲自给阿宁换上,边嘱咐:
“今日又下起了好大的雪,天冷,往后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要将衣裳穿好,穿暖和,记住了?”
阿宁抿嘴点头,眼睛眨巴眨巴,像做错事的孩子,“阿宁记住了。”
保证完,她又问:“娘亲为何不高兴?”
乔婉愣了愣,眉头轻轻蹙起,“阿宁,是娘亲不好。”
阿宁听得云里雾里,“不会呀,娘亲是世界上最好的娘亲!”
乔婉扯开一抹苦笑,眼底带着歉疚,轻轻揉了揉阿宁发顶,“娘亲知道阿宁很厉害,也很懂事,可你毕竟还只是个孩子。”
“但娘亲想了很久,还是觉得,你有知道的权利。”
阿宁懵懂地点点头,觉得娘亲有好多好多心事,总是不爱笑。
乔婉将她抱到榻上,蹲下身与她平视,“阿宁知道这次将你接回来,是为了什么吗?”
阿宁歪头想了想:“给阿宁过生辰?”
“还有呢?”
“还有?”阿宁按了按眉尾,尽量回忆着这几天发生的事,很快便抬起头,“为了送阿宁上祭台?”
她睁着一双不谙世事的清亮眸子,却陈述着对自己来说无比残忍的事......
乔婉眼中泛起泪花,又不想在孩子面前失态,背过身去匆忙擦拭着。
今日一早她便去找了霍霆。
原以为有了昨天那一出,加之老太太又明显表现出对阿宁的喜爱,霍霆应该会放过阿宁。
可霍霆却没有半分松口:“乔婉,她出生时就浑身青紫口吐黑雾,现在更是不知从哪学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实在危险。”
“那具被五马分尸的尸体,成年人看见都会被吓着,她却面不改色,你看看瑶瑶,再看看巧巧,这像一个正常孩子该有的状态吗?你怎知她不是被妖物附了身?!”
“我意已决,明日祭祀大典,她必须得替巧巧!”
乔婉心如刀绞一般,调整好状态用力抱住阿宁。
“阿宁,娘亲很爱你,很想守着你看你健健康康地长大。”
“可现在有人要伤害阿宁,娘亲没用,没有办法阻止他们将阿宁送上祭台。”
“但娘亲安排了人,今夜子时便送阿宁出京,一路南下去往江南。”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些哽咽,仿佛此一别,便再也不能相见......
“等过些时日,娘亲再去看你,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