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宁跟随婢女的指引,一路来到前厅,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里头的国师,好奇地歪歪脑袋:
“周生大哥哥?你怎么来啦?”
“放肆!”霍霆坐在上首,神色冷峻,不悦地盯着她,“国师姓周,怎的一上来就给人改了姓氏,如此莽撞无礼?”
第不知道多少次了,每次见面他都要恶狠狠地凶阿宁一通!
阿宁不高兴地瘪瘪嘴,转头看向周生大哥哥时又绽开甜甜的笑:“大哥哥是专程来找阿宁的嘛?”
周生泽笑笑,还没来得及开口,却见霍霆站起了身,单手负在身后,一脸不悦。
“霍织宁!”
“还不快向国师行礼?嬷嬷是怎么教你礼数的?”
又凶阿宁!
阿宁皱起眉,腮帮子微微鼓起,倔强道:“阿宁自小在乡下随着阿婆长大,不认识什么教礼数的嬷嬷!”
“你!看样子平日里我对你是过于放纵了,竟敢顶撞亲父!”
霍霆面色阴沉,正要让人将她带下去好好教教规矩,周生泽就站起来拦下了。
“宰相大人消消气,令千金生长于乡野,不懂这些实属正常。”
他顿了顿,又接着道:“今日在下前来,实是有些事情想与令千金商议,不知宰相大人可否行个方便?”
霍霆漠然地看着他,眼底疑惑越积越盛,实在不明白他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竟要与一个四岁小孩“商议”......
一个四岁的孩子,自小被扔到乡下长大,她能懂什么?
周生泽是圣上面前的大红人,不管周生泽要做什么,这个面子他得给。
思及此,霍霆甩甩衣袖,道:“罢了,本相还有些公务没处理,失陪了。”
“待国师处理完要紧事,再宴请国师。”
周生泽礼貌笑笑,拱手送迎。
屋子里伺候着的婢女们也依序退下,偌大的前厅内很快便只剩阿宁和周生泽二人。
阿宁仰起头,疑惑地眨眨眼:“大哥哥不是姓周生嘛,为何他说阿宁叫错了?”
她对自己亲生父亲的称呼是——他。
察觉到父女间微妙的关系,周生泽笑容浅淡:“说来惭愧,在下本姓周生,但师傅说这个姓氏不大吉利,所以给我改姓为周。”
阿宁更疑惑了:“那大哥哥为何还要告诉阿宁你姓周生?”
闻言,周生泽笑容敛了敛,望向屋外的纷飞暴雪,语气深沉:“因为,这是我的责任。”
责任?
姓氏居然还能成为责任嘛?
好深奥,阿宁听不懂,眨巴眨巴大眼睛:“那阿宁往后要怎么称呼大哥哥?”
“怎么称呼都可以。”周生泽笑笑,跳过这个话题,“阿宁小姐,说来惭愧,在下此次前来拜访,是有要是商议。”
要事?
要找阿宁商量很重要的事嘛?
阿宁登时站直了,睁着清亮的眸子仰头看他,“大哥哥请说。”
周生泽叹了一声:“前几日祭祀大典,阿宁小姐一道祈晴咒换来京城几日阳光,可昨天半夜却又下起了暴雪......”
“在下也尝试着使用祈晴咒,可......”他惭愧地摇头笑笑,“却是一点作用也无,远不及小姐当日威力,在下当真自愧不如。”
闻言,阿宁摇摇头:“不对哦。”
周生泽怔了怔,眼底盛着疑问。
阿宁走到门口,看着外头漫天大雪,轻咳两声,学着大人的样子道:
“这场暴雪下了几年,实属不寻常,并不是普通的天灾,如果找不到源头所在,是无法解决的。这预示大梁灾祸将至,如今只是狗狗......”
“狗狗......”阿宁卡壳了,摸摸光洁的下巴,眉头揪在一起,努力回忆:“师傅当时说的是什么来着,狗狗喘气?狗狗喘喘?”
周生泽:“或许,是苟延残喘?”
阿宁眨眨眼:“那是什么意思,阿宁听不明白。”
周生泽语气沉重了些,眼底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悲悯,“意思就是,若不解决这场滔天大祸,终有一日,整个国家都将覆灭,百姓流离失所......”
他喉结滚了滚,又问:“能教出阿宁小姐这样厉害的弟子,想必师傅一定是个极其厉害的人物。敢问阿宁小姐师从何处?”
提到师傅,阿宁肉眼可见地开心:“阿宁师傅可厉害啦!会好多好多好多厉害的咒术哦!”
周生泽心念一动,继续追问:“令师尊可是姓虞?”
阿宁懵了一瞬,愣愣地摇头:“阿宁不知道。师傅从未提起过她的名字。”
周生泽语气有些急:“敢问令师尊现在人在何处?”
阿宁眨眨眼:“大哥哥怎么一直问阿宁的师傅?难不成是想拜阿宁的师傅为师嘛?师傅说过,阿宁可是关门弟子哦,再不收徒啦。”
“阿宁小姐误会了,在下已有师傅。”周生泽轻笑一声,有些惆怅地道:“在下只是觉得,若是阿宁小姐的师傅在,想必一定可以解决......”
“实不相瞒,在下两年前就算出这连续不断的暴雪是人为的,可却没有半点化解之法。”
“一个人能以一己之力,让整个国家连续四年暴雪、不见阳光......这无论是咒术还是阵法,都需要惊人的力量,非常人所能做到的,想要破解,更是天方夜谭。可若再拖下去,百姓......”
“百姓会过得很痛苦,大家都不会开心了对吗?”阿宁就着台阶坐了下去,撑起下巴看地上积起的厚厚一层雪,眼神有些迷茫。
不过是下了一上午而已,雪就已经快到她小腿肚了。
阿婆一个人在家里,一定又在为了地里的庄稼发愁了,还会担心家里的母鸡熬不过第二天早晨。
还记得去年,有一只精怪趁夜叼走了一只小鸡仔,阿婆硬扛着风雪追出去好久好久,她差点没追上阿婆,回去后阿婆就大病了一场,躺在床上给她讲:
“从前的大梁,四季分明,春秋凉爽,夏日炎热,只有冬日才会下雪,那时大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愁没饭吃,整天都乐呵呵,如今,家家户户的余粮都吃光了,再这样下去怕是......”
那是她第一次见阿婆哭。
可彼时的她年纪太小,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帮助阿婆,只得把叶爹爹给的东西全都拿去换粮食。
祈晴咒解决不了根本问题,那到底该怎样才能帮助阿婆,帮助那些被大雪折磨着的百姓呢?
现在的阿宁依旧迷茫......
人人敬仰的国师,此刻却站在四岁的小阿宁身侧静静地等着,也不打扰。
同为玄门子弟,阿宁这种状态他再明白不过了。
这是在——
参悟。
年仅四岁,便可到达此境界,自行参悟大道,这是何等可怕的天赋......?
不知过了多久,地上的积雪已经快到阿宁膝盖那么高了,她终于动了。
周生泽指尖蜷了蜷,下意识上前一步,想问她是不是已经想出了解决的方法,却又忍住了。
阿宁缓缓站起身来,皱巴着小脸蹬了蹬腿:“好痛,脚麻了......”
周生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