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耳朵看着被拖走的郑继业,嘬着牙花子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又看着备倭军里老的老、小的小,怒斥道:“这备倭军到底怎么来的,怎么没几个正常人?一个堂堂千户就带了两百来号老弱病残,连倭寇都不如,这得吃了多少空饷?该杀!”
陈迹感慨道:“您要真生气,可以直接杀郑继业的,不用费劲找借口。”
老耳朵骂骂咧咧道:“小老儿能跟他一般见识?”
他正要再说些别的,结果一转头陈迹已经去搬砖头垒掩体了。
此时,姜柴放开郑继业腾出手来,在南城门前高声指挥道:“阿希领着十四岁以下的去找独轮车;周昌领着五十岁以上的去搬石臼、石碾;李思领着六十岁以上的就地撬开街上青砖垒过来;其他人跟我去推倒夯土墙、砖墙,装独轮车里运过来,快,动起来!”
元希等人领着备倭军分头行动,郑继业看着二百来号备倭军忽然井井有条、各司其职,只觉得有些陌生。
他紧张问道:“我做什么?”
姜柴瞥他一眼:“你是千户啊,你指挥我们就行。”
郑继业转头看了看周围,自己身边哪还有人?
姜柴想了想:“你也去垒掩体吧。”
郑继业憋了好一会儿:“行。”
不到两炷香的时间,备倭军把墙推倒、把砖撬起,姜柴等人领着他们搜罗一切能垒掩体的东西,连百姓家里的灶台都给拆了。
四尺高的掩体垒在南城门,死死堵住去路。
可这还没完,姜柴对元希和李思喊道:“你们带人上城墙,别叫外面的倭寇又架着梯子杀进来了。”
“好,”元希和李思领人离去。
直到此时,姜柴这才敢靠在掩体上喘起粗气。
还没等他把气喘匀,城里的倭寇已经顺着哨声往城南撤退,将他们夹在中间。
姜柴听到掩体外传来脚步声,当即趴在掩体上悄悄打量着外面的火光与大雾,他问郑继业:“靖江县附近有没有援军?”
郑继业迟疑:“有吧,广陵县离这儿近得很,那边有一百八十乡兵。”
姜柴低声骂了一句:“这他娘的也叫援军?广陵来靖江咱们走了整整一天,等他们过来你都凉透了!”
郑继业无奈:“这就是最近的。”
“有烽火台吗?”
“没有。”
姜柴又凝声问道:“倭寇有多少弓手,用几斤的弓,能射多远?”
“三百多个倭寇的话,弓手大概有一二十个吧,”郑继业迟疑,指着远处的巷子:“能射那么远。”
这回答把姜柴听愣住了:“什么叫‘那么远’?你们他娘的备倭军连报数都不会报么,六十斤的弓,一百八十步抛射,三十步穿甲,八十步杀敌,你随便指个地方说‘那么远’是什么意思?你要是老子手下的兵,老子第一个先军法处置你!”
郑继业回头指着身后残兵弱卒,委屈道:“你看我们有弓吗?”
姜柴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周昌猫着腰凑过来:“你这千户怎么连先天都不是,是买来的官儿吗?”
郑继业没好气道:“你当先天行官是什么大白菜吗?我原本在家种地的,听说一人当备倭军,全家能免夏税秋粮才来的,原本该我哥来,但他种庄稼比我强,就换我来了。”
周昌看向其他备倭军:“其他人也是这么来的?为了免夏税秋粮?”
郑继业反问:“不然呢?不然谁来打倭寇啊。”
姜柴感慨道:“好在这些倭寇也不是什么正经八百的精锐。”
说着,他目光似有似无地看向陈迹,只见陈迹浑身沾满了灰,身为义父,方才干的粗活一点也不比别人少。
可会干体力活,不算什么本事。
姜柴又偷偷看了一眼陈迹身边的老耳朵,当即用胳膊捅了捅周昌:“你说他强在哪?怎么就被那位看中了?”
周昌瞥他:“你不服?”
姜柴倔强反问:“我凭什么服?”
周昌纳闷:“刚才不是你带头喊的义父?又喊义父又献刀的,我还以为你改了性子。”
“你懂什么,我服的是他身边那位,”姜柴嘴硬地小声嘀咕道:“嘴上服是谋略,没本事的人才面子大过天,丢点面子又掉不了一块肉。可他还没有让我心服口服的本事,不过是占了剑种门径的便宜,我修剑种门径我能比他厉害。”
周昌叹息道:“活该你被元行之抽得最多啊!”
下一刻,一道破风声呼啸而来,姜柴按着周昌的脑袋低下头去爆喝一声:“小心,倭寇的弓弩手来了!”
所有备倭军赶忙蹲下,十几支箭矢掠过掩体上空,笃笃笃几声钉在南城门上。
姜柴冒着危险探出半个脑袋张望,只见倭寇拿着六、七尺长的大弓,却不如汉家弓弩有劲儿。
姜柴只看了一眼便低声判断道:“三十五斤的弓,三十至四十步突袭用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钉在城门上的箭矢,补充道:“不穿甲。”
周昌思索两息:“你在正面周旋,我在后方查漏补缺,务必拖到元杏赶来掠阵。”
郑继业小心翼翼听着,只觉得这几人身上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劲儿,金陵中军都督府的精锐身上都没有的劲儿。
……
……
掩体外,一个个倭寇用麻绳牵着一串百姓来到南城门前,有女子、有孩童。倭寇肩上还扛着大包小包的财货,有粮食、有金银细软。
唯一一名披着甲的倭酋藏在浓雾里,冷眼打量掩体。
有掩体在,倭寇便没了弓弩的优势,冲锋也会受阻,掠来的人和金银细软也没法带过去。
若无必要,倭寇本该避开掩体继续以弓弩优势掠杀,可他们必须打开南城门。
倭酋转头看向身旁汇合而来的倭寇,高声说了几句倭语,倭寇们面面相觑犹疑不定。
倭酋又怒斥几声,倭寇们咬咬牙,当即丢下掳来的女子与孩童、金银细软,拔刀往掩体冲去。
备倭军起初能挡,可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有溃败之势,节节后退,将倭寇放进了掩体之中。
姜柴拎起倭刀将一名跃入掩体的倭寇砍翻。
又一名倭寇跃上掩体,还没等他跳入掩体中,姜柴举刀斜刺进他腹部,而后将其推到掩体外。
就在此时,一名倭寇侍夫忽然从侧翼跃上掩体,举起野太刀兜头劈下。
姜柴面色一变,他抬手抽刀隔挡,可他忘了野太刀已经献给陈迹,自己手里的不过是一柄普通倭刀。
噹的一声,倭刀应声而断,太刀刀光朝他面门照来。
姜柴心如死灰之际,斜刺里一道刀光劈来,将侍夫双腿齐根儿斩断,侍夫的刀锋擦着姜柴落下,险之又险。
姜柴惊魂未定地看去,只见陈迹挑起地上的太刀抛给他:“你用这柄。”
说着,陈迹又将手中太刀抛给周昌:“你用这柄。”
姜柴惊疑不定:“那你用什么?”
陈迹瞥他一眼没有回答,无声杀向另一处。
姜柴一边抵挡倭寇,一边余光瞥向陈迹。
只见陈迹赤手空拳奔去另一处,迎着一名手持太刀的侍夫而去。
侍夫一刀劈下,陈迹双手在面前合十,竟生生将太刀钳住不动。
陈迹双手一抖,一股巨力由刀身传至刀柄。侍夫被震得手上一阵酸麻,不由自主松开刀柄,等他回过神来时,太刀落在陈迹手中。
刀在陈迹手中一转,眨眼间倭寇人头落地。
姜柴看着这一幕瞳孔一缩:“撼山?这不是元行之的看家本事么。”
一名倭寇朝陈迹背后砍来,陈迹反手抽刀向后,拧身回转时,刀刃贴着倭刀擦出一溜火花,粘着倭寇的刀锋偏转,仿佛将对方的刀吸在自己刀刃上似的。
“石火。”
几名倭寇见陈迹棘手,当即一同围上前来,可陈迹刀随身转,只一瞬便将身周四名倭寇尽数抹了脖子。
姜柴与周昌背靠着背厮杀,他低声道:“行辕……元行之的看家本事他怎么都会,他也在演武堂待过?”
周昌骂了一句:“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元杏呢,狗日的怎么还不来。”
姜柴低声道:“擒贼先擒王,元杏是右武卫大统领,他心里有数。再等等,他还没来就是还没到时候。”
掩体外,倭酋见备倭军防线溃败,当即拎着太刀从浓雾中走出,与身旁几名心腹往掩体压去。
然而就在此时,元杏领着备倭军轻壮从斜刺里冲出来:“可算让爷爷找到你了!”
……
晚上还有一章,大家明早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