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上,十里灯火,满耳笙歌。
老耳朵回了船舱喝酒,陈迹依旧坐在船沿,迎面而来的画舫错身而过,有女子隔窗指着陈迹,娇笑道:“你们看,那人也不喝酒,竟坐在船头吹风。”
席间酒客转头看来,发出欢笑声。
陈迹也不在意,任由河面上的微风吹拂衣衫。他抬起手,感受着夜里的凉风从指尖划过,只觉得这已是难得的惬意。
他身后传来脚步声,凭照也来到船首处,笑着说道:“还是头一次有人来我凭照的船上,既不喝酒,也不打听消息。”
陈迹解释道:“凭姨,我等来秦淮河畔时只想找一艘寻常的画舫,无奈岸边便只剩这艘晚照了。”
凭照挑挑眉毛:“凭姨倒是叫得顺口。”
陈迹笑了笑:“确实顺口。”
凭照上下打量他:“你上船不打听消息,是觉得我这艘晚照给不了你想要的消息?”
陈迹随口解释道:“凭姨,我等升斗小民,用不着什么消息。”
凭照似笑非笑道:“你们可不是什么升斗小民。有老有少,有义父有义子,还都是外乡客,这金陵城不知多少人正在找你们呢,昨日还有八大总商的人上船来买你们的消息,我若是转手把你今日登船的消息卖了,明日便能赚八千两银子。”
陈迹见凭照拆穿身份,也不在意:“凭姨若能顺手赚这么多银子,今晚的酒钱该给我们免了才是。”
凭照哈哈一笑,如男子般大咧咧依靠在船沿处:“酒才几个钱,免了也就免了,我这艘晚照赚银子不靠美酒和美人,靠的便是价值千金的消息。叫我猜猜,几位来金陵,想必是要对盐税下手了?”
陈迹不动声色:“为何这么猜?”
凭照调侃道:“诸位来这江南,方一出手便石破天惊的拿下海贸关税,如今值得你们再出手的,除了盐税以外,我还真想不到别的了。不如你我做个生意,我告诉你这两淮盐引,除了徐家手里那两成以外,几成在季氏,几成在柳家,几成在钱氏?这消息也不贵,两千两银子便足够。”
陈迹摇摇头:“不用了。”
凭照没想到陈迹对此事不感兴趣:“那便换个消息。我知道八大总商手里藏着几个寻道境行官,我不光知道他们是谁、在哪,还知道他们修的什么门径。”
陈迹诚恳道:“凭姨,真不用了。”
凭照纳闷道:“这也不用、那也不用,你还真是来金陵游玩的?”
陈迹笑了笑:“凭姨与其讲那些,倒不如给我讲讲,这金陵城的端午节是怎么过的。”
凭照一怔:“端午节?端午节不就是赛赛龙舟、吃吃粽子、对对诗,这有什么稀奇的?如今八大总商严阵以待,每天都在遣人打探消息,看看你有没有到金陵,看你有没有对盐税出手……结果你就惦记着过端午节?”
陈迹哈哈一笑:“我倒觉得过节比那些事重要些。”
凭照莞尔:“行行行,我算是瞧出来了,你是没把八大总商放眼里,那我也不替你操心了。给你讲讲金陵城的端午节吧,也算是个顶热闹的盛事。”
凭照依靠在船沿,看向波光粼粼的秦淮河:“到了端午节那天,天还没亮,百姓便要起身悬艾草、插菖蒲,有心的还会去朝天宫求一道五雷符贴在门上辟邪用。孩童要在额头、耳后点雄黄,身上再缠五彩长命缕。”
陈迹若有所思:“还有呢?”
“等我慢慢说,”凭照回忆道:“等吃完午饭,街上便要热闹起来了。街头有各家傩队,持蒲剑沿街敲锣驱疫。沿街店铺售卖香囊、蒲扇、粽子、鲜果。秦淮河两岸已经挤满百姓,早早占好岸边的位置,等着看赛龙舟。龙舟每年都是八艘,八大总商汪、钱、柳、季、顾、傅、李、沈各出一艘龙舟,船上都是各家的龙舟好手,但不能用行官。”
陈迹疑惑:“八大总商?赛龙舟的彩头是什么?”
“这便是关键所在,”凭照笑着说道:“这秦淮河上赛龙舟有三个彩头,其一为终点彩缎,谓之锦标,夺锦标者独占明年湖广三成盐市;其二为鸭标,投一只活鸭子到水里,冲过终点者可入水捉鸭子,捉到者可定明年粮价;其三为钱标,用棕叶裹着一枚银锭投入河里,各家标手入水寻找,寻到者明年漕运紧张的时候,其他家得给他让一让。”
凭照饶有兴致道:“这江南做生意讲究一团和气,起码得是面上一团和气。不过没夺三标的就倒霉了,朝廷明年的捐输,他们得担下八成。这些年锦标是汪家、季氏轮流夺,余下的各家凭本事,唯独钱家最倒霉,年年都落在最后。”
陈迹自言自语道:“钱家?”
凭照意味深长道:“便是先前在京城被武襄侯讹了五万两银子的那个钱家,那位钱家公子屁滚尿流的回了江南,等缓过劲儿了又逢人便吹牛,说武襄侯当初救白鲤郡主时,有他钱家五万两银子的功劳,那是他主动捐给武襄侯的……此事,武襄侯你应该最清楚。”
当武襄侯三个字说出口时,晚风似乎停了一瞬,连远处画舫上的欢声笑语也小了些。
陈迹沉默片刻,展颜笑道:“原来凭姨猜到我身份了。”
凭照也笑了起来:“东家这些年借我的身份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不然我干嘛天天都戴着黑纱帷帽,还不是怕人拆穿了她?所以你喊出那一声娘的时候,我就猜到了……少东家。我暂且还不知道你与你娘经历了什么,但如今你愿意喊一声娘,说明你二人已然相认,单冲此事,今晚便该痛饮一番。”
陈迹若有所思:“看来,今晚的酒钱也可以免了。”
凭照打趣道:“你刚从定海港拿走了一百二十万两银子又不是什么天大的秘密,诸家只需前往定海港附近的寺庙一问便知……少东家都这般有钱了,怎还这般小气?”
陈迹摇摇头:“不是小气,是我留这笔银子有用。”
凭照见陈迹终于提及正事,慢慢收敛笑意:“做什么用?”
陈迹笃定道:“收湖广盐引,市面上的盐引,有多少我收多少。”
凭照手指敲击着船沿,快速盘算着:“淮盐之首,当属湖广。湖广百姓最多,于是这武昌府和长沙府向来是两淮盐商的兵家必争之地……”
陈迹说道:“如今市面上的盐引全在贱卖,想来用不了太多银子。”
凭照不解:“盐引贱卖是因为盐引多到兑不出盐来,就连朝廷每年也得靠各方游说才能让八大总商捏着鼻子认捐……你收这盐引做什么?”
说到此处,她忽然双眼炯炯有神:“瞧我这记性,盐帮也是你的,旁人兑不出盐来,但你那盐帮却养着一大票灶户,根本不用从官盐盐场兑盐……你是打算借官盐盐引把私盐卖去湖广?这可是笔天大的生意……一百二十万两,下手快的话足以从市面上拿走三成湖广盐引,徐家手中还有两成,这便是五成。等拿了这半数盐引,这湖广的盐,可就是少东家说了算了。”
陈迹哭笑不得:“凭姨倒是比我还起劲些。”
凭照爽朗大笑:“当初听闻你收拾陈家盐号的事儿,便觉得比话本还有趣些,如今再经历一遍,也算是日后的谈资了。少东家放心,我明日便吩咐灯火去市面上收盐引,你那银子不够,我灯火还有。”
可陈迹忽然摇头:“不要动用灯火的银子,只用我手里这一百二十万两。”
凭照一怔:“娘都喊了,却不肯用娘的银子,这是什么道理?你娘先前可跟我说过,这些年除了给边军赚的银子,余下都是要留给你的,你就当你自己的用,不必见外。”
陈迹认真道:“凭姨,不是见外,我不用自有我的道理。另外,我也不是为了盐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