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着武英殿的琉璃瓦、屋檐、外壁。寒冷让夜瑟瑟，随风抖动从窗缝里钻进去些许，悄无声息地躲在柱子旁取暖。
前面，有光。
光下，一道身影手持棋子，沉吟良久才落下。
手停在了两个棋罐之上，迟疑了下，选了一枚黑子，随后落在白子一侧。
门开了。
跌撞而来的寒被一股热浪一扫而去，后面的寒还想跟上，却被一扇门封在了外面。
西风呼啸。
刘光轻步至前，俯身低声：“深海再次发来消息，说在江浦聚集了至少八百脱籍军士，龙江码头附近，至少有一千三百人……”
啪！
棋子落下。
朱标淡然地说：“江浦是长江北岸紧要门户，龙江码头则是出京走长江的门户，这个安排，有封控码头，夺水师以防备外援的意图。水师那里，谁在负责？”
刘光回道：“汤鼎、傅忠。”
朱标思索了下，言道：“让全宁侯孙恪去水师，协助两人，要做到外松内紧，必要时，可以舍弃若干船。”
刘光领命离开。
朱标穿上厚重的披风，返回坤宁宫，看着体弱，病容满面的太子妃，问过病情之后，叹道：“这么晚，何必等孤来。”
常氏抓起朱标有些冰冷的手，放至自己的脸颊上：“热了些没？夫君说过要来，妾身岂能不候着，莫要说一两个时辰，便是一世两世，也要等，也等得。”
朱标抽出自己的手，坐了下来，揽着常氏：“你啊，总是这般温柔。”
常氏侧头看着朱标，目光中难掩忧虑：“蓝玉是不是又在筹划，如何对付镇国公了？”
朱标含笑：“你啊，想太多了。他与镇国公只不过是政见不同，加之有些嫌隙，有点矛盾也属正常。至于什么筹划，他做不了什么，再说了，你不是也已敲打过他。”
常氏轻咳两声，绣帕遮口：“敲打？说到底，妾身于他不过是个晚辈，晚辈说再多，他一个长辈能听得进去吗？以妾身对他性情的了解，他太偏执，狭隘，有些不重大局，行为鲁莽冲动。”
“殿下，想办法除了他的梁国公吧，哪怕不除爵，将他的权力收回，放去凤阳，放去大宁都司，西域也好，总之，他不适合继续留在金陵。妾身不希望有朝一日，看到他与镇国公公然决裂。”
朱标拍了拍常氏的肩，轻声道：“你为何不站在梁国公这边，反而支持镇国公，从亲情上来说，镇国公于你我而言，是个外人，梁国公才是自家人。”
常氏晃了下头，一缕秀发垂至眼前：“蓝玉这个舅舅自然是亲情，可青青不也是殿下的亲人？且不说这些，也不考虑谁的功劳，只一条——蓝玉与顾正臣，谁在做更多有利于朝廷，有利于大明的事？”
“这都不需要思考，答案脱口便可说出。蓝玉的功劳是不小，但能取代他的人也不在少数。可整个大明，殿下能找到一个人来替代顾正臣吗？因为他，大明才有了诸多变化。”
“毫不客气地说，即便是父皇与夫君休养生息，勤勉为政，若没有顾正臣出镇辽东，八万里大航海，南征北伐，东灭日本，西收故土，大明能有今日版图吗？”
“莫要说，朝廷迟早会北伐。可北伐之后呢，按照固有之路，北伐之后便是班师回朝，草原依旧属于蒙古人，草原上的人长大之后，依旧是大明最大的敌人。”
“可顾正臣是怎么做的，他用了极大的魄力与超乎世人的智慧，撬动了百万徭役，打下了东北大粮仓的根基，并力主控制草原。还有西域，父皇当年可是一再强调，那里得地无用……”
“如今呢，石油已然成了一条产业，还为殿下彻底降服乌斯藏、朵甘奠定了基础。还有这些工业之事，铁路之事，电报之事，太多太多，可快二十年了，顾正臣谋了什么私？”
常氏不是拎不清楚是非黑白的人，不是看不清楚朝局与发展趋势的人。
蓝玉对顾正臣的矛盾，都是一些小心思作祟引起，比如大远航时，他恨顾正臣将他的嫡系留在了秦国，以至于多少年难以恢复过来，交趾时他与顾正臣起冲突，是因为将百姓收为义子，西域时冲突，是因为他想借着流言拿下顾正臣……
这些事，常氏都清楚，也不止一次地对蓝玉说过，不要与顾正臣作对，不要与顾正臣起冲突。
可惜，他没听进去。
常氏虽然不清楚蓝玉下一步的动作，但已经能感觉到那种风雨欲来的紧迫。
朱标听着常氏的话，轻声道：“你确定，要让孤将蓝玉外放出去？”
常氏坚定地点头：“妾身确定，最好是让他在外面待上四年，等第一个五年工业规划完成，等朝堂没了那么多问题，一切平稳下来，再让他回来。”
朱标深深看着常氏，这个陪伴了自己数十年的姑娘，因为忧思太多，已经出现了些许白发。
她清楚蓝玉继续留下来的问题，也清楚可能出现的结果，所以提出了这样的请求。
朱标不忍常氏伤心，也想给蓝玉一次机会，喊来门外内侍，言道：“传孤的口谕，命梁国公近日起程，前往东北、大宁、西域，视察各地军民，察查民情，现在就去。”
内侍领命，领命离开。
常氏起身，面对朱标盈盈拜下：“妾身谢夫君怜悯。”
朱标上前拉起常氏，轻声道：“这件事到此为止，莫要多想了，天色不早，先歇着吧。”
常氏心情好转。
朱标轻抚，让常氏入梦，自己一双眼却还没有困意，似乎思索着什么。
梁国公府。
从梦中被喊醒的蓝玉自然是不高兴的，当听到内侍送来的口谕之后，蓝玉脸色铁青，尤其是得知这命令是从坤宁宫里领出来的，更是咬牙切齿。
自己这个外甥女啊！
还真是胳膊肘朝外拐，一点都不向着自己！
你也不想想，东北、大宁、西域有多大，顾正臣走了这些地方一趟，用了几年！
我去一趟，三年能回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