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修竹皱眉道:“宝象?他不是早就死在你们魏氏手中吗?”
虎童也是扭头看向魏长乐,狐疑道:“魏大人,难道你怀疑宝象没死?”
当年朝廷擢升魏如松为河东马军总管,最大的功绩,就是诛杀了白巾贼首。
此事天下皆知,几乎成了魏氏门楣上最耀眼的一块匾额。
魏长乐本也以为白巾贼首宝象早就身死道消,可是前番独孤泰一番话,却让魏长乐骤然意识到,真正的宝象,未必真的被诛杀。
他知道这个话题很敏感。
毕竟诛杀宝象是魏氏最大的功劳,如果宝象还活着,那么这件功劳也就不复存在,甚至整个魏氏都要背上欺君之罪。
果然,宁修竹显然也意识过来,怪笑道:“魏长乐,宝象如果没死,令尊又如何被擢升为马军总管?你的意思难道是说,令尊向朝廷谎报军功?”
“你为何会怀疑圣国与妖僧宝象有关?”宁夫人也是惊讶,看着魏长乐道:“据我所知,当年妖僧宝象兵败逃窜,藏在蒲州首阳山。是魏总管亲自带人上山,诛杀了妖僧,将他的首级带回了太原。朝廷的钦使亲眼见过首级,而且让抓捕的白军贼将领辨认,也都确认那就是宝象。”
虎童点头道:“我知道的情况,也是如此。魏大人,按理来说,宝象已经死了十几年,不可能与圣国有牵扯。但是白巾贼的漏网之鱼,倒很可能与圣国有瓜葛。”
他顿了顿,粗犷的脸上露出一丝凝重,“当年那一战,白巾贼虽败,可终归还有少数漏网之鱼潜伏,这些人若暗中串联,倒也不是不可能。”
魏长乐只是死死盯着宁修竹,淡淡道:“所以你也不知道圣国真正的底细?”
“今日我对你们坦诚相见,将你们想知道的尽皆告知。”宁修竹脸色却也是严肃起来:“可是你为何会认为宝象还活着?”
“你既然是河东本土世族,难道没听说过,宝象擅长幻术分身?”魏长乐露出一丝冷笑。
宁修竹失声笑道:“魏长乐,你也算聪明人,这种怪力乱神的鬼话,你也相信?”
“宁大人的脑子是被驴踢了?”魏长乐冷笑一声。
宁修竹脸色一沉。
“所谓的分身术,也就是替身。”魏长乐道:“听闻当年白巾贼声势浩大的时候,宝象可以同时出现在几个地方。”
“不错。”虎童也是怪笑一声,瞥了宁修竹一眼,嘲讽道:“这么简单的分身术,竟然会扯上怪力乱神,这就是所谓的饱读诗书?”
宁修竹显出一丝尴尬,但瞬间一闪而过。
“宝象鬼鬼祟祟,当时他是朝廷通缉的第一贼首,自然不可能轻易露面。”魏长乐道:“那些白巾头目当真见过真正的宝象?宝象有很多,但头目们确认的宝象,却未必就是真正的贼首!”
宁夫人眼中一亮,看向魏长乐的目光竟然带着一丝钦佩:“魏长乐,你的意思是说,当年死的是替身,真正的宝象早已经金蝉脱壳?”
“我无法确定,但有这个可能。”
“你说的有道理。”宁夫人微点螓首:“差点将河东掀翻,那宝象就不是一般人,肯定没那么容易死。”
钟离馗道:“当年白巾兵败,宝象逃生,心有不甘。他继续潜伏在河东,聚集旧部,意图东山再起。有了当年的教训,他们知道自己的缺陷在哪里,所以吸取了教训,开始暗中拉拢一些不得志的门阀世族。”
宁修竹闻言,却已经微微变色。
“宁大人,你自视甚高,觉得圣国那帮人只是一帮泥腿子。”魏长乐嘴角带笑,缓缓道:“你以为凭借自己的才智,能够逐渐控制那帮泥腿子,让他们为你所用。可如果不幸被我言中,圣国不过是宝象换了皮囊,图谋东山再起,你是否还以为自己能够操控宝象?”
宁修竹嘴唇微动,没有发出声音。
“据我所知,宝象叛乱之前,不过是一个云游四方的行脚僧。”虎童怪笑道:“一个行脚僧,凭借一己之力,最终却能啸聚十几万信徒,视他为神明,将河东闹得天翻地覆。如果不是出了魏马两位名将,白巾最后能闹成什么样子,谁也无法确定。但即使有了两支奇兵,却依然耗费了三年的时光才将之平静……!”
说到这里,虎童顿了一下,抬手摸着粗须,嘲讽道:“宁修竹,难道你真觉得自己比这位行脚妖僧还要高明?”
“门阀世族总是自以为高人一等。”魏长乐叹道:“在你宁大人眼中,圣国那帮人出身草芥,你自以为有把握反客为主,最终让他们沦为你的工具。一个住在深宅大院的世家子弟,读了几本书,学着忍辱负重,自以为忍耐下来,就已经远超常人,可以纵横山河……!”
这番话虽然没有一个脏字,却字字诛心。
“宝象当年的对手是什么人?”虎童笑道:“是魏马两位总管,据闻独孤泰当年也是奉旨前来河东协助平乱。魏马两位总管那都是一方枭雄,宝象面对这两位的联手,还能有来有回撑上好几年。你宁氏面对这两位,不过是一只蚂蚁,否则宁氏这些年为何会对马氏唯命是从?”
宁修竹脸色更是难看,瞥了宁夫人一眼,只见到美妇也正目光冰冷看着他。
“所以你凭什么觉得宝象会成为你的傀儡?”钟离馗也笑道:“你饱读诗书,是不是将脑子读坏了?你自以为是乱世枭雄,有没有可能……你本身只是一个成为笑柄的小丑!”
“住口!”宁修竹厉声道:“宝象?白巾之乱至今,都快二十年了,他就算活着,也已经老态龙钟,绝无可能再想着东山再起。就算他有这心思,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钟离馗笑道:“实在不明白你们读书人的心思。挑起内乱,让河东兵马自相残杀,待得两败俱伤奄奄一息,再利用圣国突然发难图霸河东……宁修竹,就算圣国与宝象无关,你觉得一切都会如此顺利?你是有两位总管的谋略,还是有他们的勇武?”
“策划一个刺杀,都状况百出,还想成就霸业?”虎童呵呵笑道:“控有河东十六州,那可比一场刺杀要艰苦万倍!”
两人一唱一和,字字诛心。
宁修竹早已经不似先前那般淡定,脸色发青。
魏长乐叹道:“宁大人,你将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也不隐瞒,当然是有底气。你的底气,莫非就是府邸外面的伏兵?”
“大人,他觉得我们被困在刺史府,哪怕已经知道他的歹毒心思,却也不敢杀他。”钟离馗道:“他觉得我们不敢与他同归于尽!”
宁修竹恢复镇定,冷笑道:“难道你们敢?”
“你觉得我不敢?”魏长乐直视宁修竹,那双眼睛平静得可怕。
“要成就大事,自然要置之死地而后生。”宁修竹冷冷道:“既然事败,本官难道还在意生死?魏长乐,你现在可以杀了我,但你和手下这帮人都要给我陪葬!”
“哦?”魏长乐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也许不止是这点人。”宁修竹似乎又恢复了成竹在胸的状态,看向宁夫人,森然道:“刺杀的计划虽然没有成功,但我一旦死了,世人很快还是知道,魏氏子弟意图挟持晋州刺史夫妇为人质,却遭遇坚决反抗,最终宁氏夫妇遇害惨死……!”
他抬起手,指向魏长乐,指尖微微颤抖:“而增援而来的晋州将士们,当场击杀魏氏乱匪。结果依然是魏马两家不死不休,无数人都将为我陪葬!”
“你是说苏不破?”魏长乐含笑问道:“你在外面埋伏的伏兵,看来是苏不破领队了。”
宁修竹单手背负身后,叹道:“魏长乐,你手下这些人虽然身手不弱,但面对训练有素的一队重甲兵,没有任何胜算。”
“真打起来,确实没多大胜算!”魏长乐笑道。
“你年纪轻轻,才干出众,没必要和本官同归于尽。”宁修竹语重心长道:“本官若能活,你也能活!”
“没听懂!”
“在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比自己的性命重要。人死了,一切也都结束,世间一切再与你无关。”宁修竹缓缓道:“活着,一切才皆有可能。”
魏长乐道:“你说废话的样子让人很反感!”
“我们做个交易。”宁修竹道:“你在襄陵待上一年,衣食无忧。一年之后,我还你自由。”
魏长乐笑道:“还是没听明白!”
“司马府有一座监牢,我让人好好收拾,你们都住进去。”宁修竹道:“一日三餐,酒肉管够。如果你们需要女人,我可以派人从乐坊挑选最好的送过去!”
宁夫人粉拳一紧,眸中满是鄙夷之色。
换做从前,从宁修竹口中说出这样的话,那自然是匪夷所思。
但如今对夫人来说,此人说出任何言辞,都已经不足为奇。
“外面发生再大的事情,也与你们无关了。”宁修竹笑道:“一年期满,你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话声刚落,虎童和钟离馗已经率先大笑起来。
“他在说梦话吗?”钟离馗抬手摸了摸脑袋:“还是我听错了?他要我们放了他,然后还要将我们关进监牢?老子行走江湖几十年,还是头一遭听见如此荒谬的条件。”
“你没听错,这就是你们唯一活下去的机会。”宁修竹淡然道:“否则大家同归于尽!”
“我经常做交易,但你这个交易是最离谱的!”魏长乐打量宁修竹一番,叹道:“看来宁大人存了必死之心,真的不怕死!”
“生亦何欢,死亦何惧!”宁修竹微仰起脖子,“魏长乐,你可答应?”
“魏长乐,这种人的话,不要相信。”宁夫人开口道:“两面三刀的小人,不会信守承诺!”
宁修竹淡淡道:“我以宁氏先祖立誓,如果不遵守承诺,宁氏亡人永世不得超生!”
“宁大人的誓言,也是如此与众不同。”魏长乐哈哈一笑,“不过夫人说得对,如果你这种人的话我都能信,我坟头草都已经三尺高了。”
宁修竹脸色一沉。
陡然间,魏长乐脸色也沉下去,目光如刀,盯住宁修竹:“你为何会确定,我如果杀了你,苏不破就一定会带兵杀死我们?”
“你可以试试!”宁修竹倒也坚挺。
“好!”魏长乐点点头,“那我就试试!”
话声刚落,魏长乐的身影已经鬼魅般欺身上前,右掌拍出,干脆利落地拍在宁修竹的心口。
一声闷哼,宁修竹整个人已经如同纸鸢般向后飞出,衣袍在空中猎猎作响,尔后重重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魏长乐出手前,毫无迹象,莫说宁修竹,便是其他几人也是猝不及防。
几人只以为魏长乐是真的击杀宁修竹,都是变色。
宁修竹落地之后,竟是挣扎坐起来,捂住心口,“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
魏长乐却已经走到宁修竹边上,居高临下俯瞰宁修竹,含笑道:“你放心,受伤而已,还死不了。我要让你看看,苏不破到底有多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