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琼杀透唐军右翼骑兵，正自回马冲杀，忽闻斜刺里一声暴喝，一将横槊跃马，迎面而来。
此人面如重枣，颔下一部浓髯，身披明光重铠，胯下乌骓马，马速极快，转眼已到近前。
两下相距不过数丈，秦琼看得分明，此人身后认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秦”字，正是先前在阵前望见的那面“大唐骠骑将军秦”字将旗。
“只你姓秦么？识得你家爷爷秦武通耶！”这将吼声如雷，长槊挟风刺来。
秦琼侧身避过，反手一槊还击。两槊相交，铛的一声巨响，火星迸溅。秦琼只觉虎口一震，这一槊竟被对方稳稳架住。他心中一凛，暗道：“好大的力气！”
两人错马而过，各自拨转马头，又战在一处。
秦武通一杆马槊使得大开大合，势大力沉，每一槊刺出皆有开碑裂石之威。秦琼接了他十余槊，只觉此人槊法虽不及自己精妙，但力气却并不逊色多少，且每出一槊必尽全力，全然不留余力，拼的是个玉石俱焚的打法。两人槊来槊往，战了数合，不分上下。
秦琼登时不禁暗自称奇。
自他从军以来，马前罕有三合之将，便是在瓦岗时与程知节、罗士信等骁将对练，也少有人能在他槊下撑过十合。这秦武通，秦琼此前并不闻其名，却有如此武艺，实在出人意料。
却乃是秦琼部知，这个秦武通此前之所以名声不显，无它缘由，正是因他实是新才投到李世民不久之故。他是延安人，前不久才被李世民招揽到了麾下。——说来这也是李世民的魅力所在了，尽管唐军目前相比汉军，形危势蹙，然这等勇士，却也肯此际来投。
“好手段！”秦琼赞了一声，手中却不稍缓，长槊忽然变招，一改方才的刚猛路数，化作连绵不绝的快刺。一息之间连出几槊，槊槊不离秦武通咽喉、心口、小腹三处要害。
秦武通奋力格挡，前几槊皆被他以蛮力磕开，到末一槊时，双臂已是酸麻难当。他亦是心中大惊，虽是已闻秦琼之名，然他自恃勇力，以为天下英雄不过如此，今日方知天外有天！他咬紧牙关，硬生生将最后一槊格开，虎口已然震裂，鲜血顺着槊杆淌下，心知再这般下去必败无疑，索性把心一横，不再格挡，反手一槊朝秦琼当胸刺去，使的却是同归於尽的招数。
秦琼见他能与自己交手数合不败，倒也有些惜才，不愿取他性命，便右手铁锏挥出，铛的一声将秦武通的马槊砸偏了数寸，随即左手长槊回旋，槊尾横扫，正中秦武通右肩。
这一击虽未用全力，却也打得秦武通肩甲碎裂，鲜血迸流。
秦武通闷哼一声，右臂顿时垂了下去，再也提不起马槊。他倒也硬气，不肯在敌将面前坠了威风，左手拽缰拨马便走，一边退一边厉声喝道：“好鸟贼！秦某今日记下你了！”
秦琼也不追赶，只将长槊高举，喝道：“随我冲！”
主将既伤，唐军右翼骑兵士气大沮。秦武通麾下亲骑拼死护着他往后退去，余下骑兵群龙无首，被秦琼率部一轮猛冲，再也支撑不住，发一声喊，於是四下溃散。
……
秦琼催动忽雷驳，正要趁势追杀，却不意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
这号角声不是寻常的进军号，而是示警的急号。
三短一长，反复吹奏，声声急促，如同有人在声嘶力竭地呼喊救命。
他猛地拨转马头，朝号角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是汉军后阵！
只见后阵方向，尘土冲天，一支唐军骑兵不知何时迂回到了此处。为首一面将旗，绣着“安”字，旗下约莫三四百骑，却是左翼唐骑分出来的一支奇兵。——原来高僧奴等没能顶住左翼唐骑的冲击，这支唐骑便趁势从高僧奴等骑的侧翼绕了过去，试图直插汉军后阵。
此时汉军步卒前阵已陷入唐军布阵，汉军中军的兵马方欲向前支援，若是后阵此刻再被这支唐骑冲入，汉军的前、中、后三阵就将前后不能兼顾，恐怕就有覆败之虞了！
秦琼目睹此状，瞳孔骤缩，当机立断，便喝道：“后阵告急，诸君！从我回援后阵！”
乃是也不等高延霸军令，将已溃散的右翼唐骑抛在身后，率部拨马便走，急还后阵驰援。
……
左翼唐骑杀到后阵、秦琼率部回援，这一幕同时落入了中军土坡上高延霸的眼中。
他正自铁青着脸，怒骂高僧奴等无能：“这个狗才！顶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让人绕了后路，等回了营老子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骂声未绝，他身边一个从将蓦地惊呼，叫道：“大将军，快看！”
高延霸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唐军中军阵中，玄色的“李”字大纛正在缓缓前移。
大纛之下，隐隐可见一支步卒方阵随之而动。这支步卒甲械精良，队列整齐如刀削斧劈，显然是唐军中军的精锐主力。——这意味着李世民要趁左翼迂回得手之势，将要发动反击了。
伴随着李世民将旗的前移，唐军阵中鼓声也骤然转急。
鼓声之中，万军齐呼！
呼声如山崩地裂，莫说汉军前阵士卒，便是中军将士闻之，亦不乏被震得面如土色。
高延霸涨红了黑脸，怒目盯着前移的李世民大纛，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他知道，今日之战，已是败了！
另一个从将颤声说道：“大将军，再不撤，就真的来不及了！”
这话说的不错。汉军前阵被唐军步阵缠住，右翼骑兵被突破，后阵又遭唐骑突袭，如果再被李世民的中军主力压上，即使秦琼左翼告捷，亦无济於事，整个汉军阵线就都将动摇，到时，便是想撤也撤不下来了。——再不走，便是全军覆没。
高延霸猛地一跺脚，眼中闪过羞恼和不甘，将手中马鞭狠狠摔在地上，厉声叫道：“传令！全军撤退！速遣快马，告知秦琼不必还援中军，令他牢牢护住步阵侧翼，掩护前阵撤退！”
他顿了顿，又喝令身边亲骑校尉，“你带五百亲骑，给老子迎上去！截住左翼绕后的贼骑，务必撑到步阵撤下来！若是让贼骑冲进步阵半步，你提头来见！”
这校尉叉手领命，带人拨马便走，迎着后阵方向冲去。
……
传令快马迎上秦琼时，秦琼正率部疾驰，闻令后勒马一顿，抬眼望向中军，见中军令旗已换成了撤退的信号；后顾望之，汉军前阵的步卒则已在弓弩手的掩护下开始后撤，——阵脚虽乱，却未溃散。他便不再迟疑，当即拨转马头，对身后骑兵喝道：“随我来！”又还驰回去！
刚驰出不远，正撞见一支唐骑。
不是别人所部，正就是秦武通所部骑，却是趁他还援后阵之机，这数百唐骑得以重新聚拢，此刻正打算配合中军主力，对汉军前阵侧翼发起冲击。
秦琼见状，马不停蹄，将长槊前挟，厉声喝道：“历城秦琼在此！秦武通，尚敢战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