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全呆呆望着阿妩离去的背影。
十四年。
整整十四年···
那抹单薄的背影与光影中渐渐褪去。
风将轻阖的窗扇吹开,张德全顺着风的方向转过头。
视线落在殿内被光束拖长的影子上。
那些被司烨忘记的过去,一幕幕浮现在张德全眼前。
从十四年前的漫天落雪,到太液池边,少年人龙章凤姿,倚在观鹤亭柱下,苦等心上姑娘路过。
再到一纸婚书,红烛对拜,缔结姻缘。
后来,他冷声咆哮:“今日走出这里,来日你跪着求本王,本王也不屑看你一眼。
她红着眼,回一句:“便是天底下的男人死绝了,我也不会回头··”
再到如今,没有恶语相加,没有谁红了眼,亦没有谁在谁走后哽咽了喉咙。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夏风吹过满园花木,檐角的鸟儿携风越过高墙,一味的向前····向前····
张德全望着那一动不动的影子,一股说不出的心酸,从心口翻腾出来。
····
崇正书院。
后庭院落栽满郁郁苍苍的松柏,风穿过枝叶,把松柏清冽微苦的香气卷进窗内。
江枕鸿一手死死撑住书案,另一只手捏着书信。
他面色苍白,带着大病未愈的憔悴。
风吹过来,纸张脱力坠在地上。
上面的字迹刺得人眼眶发紧……
良平跪在一旁,他藏起的书信,终还是被二爷发现了。
“二爷,”良平嗓音沉重:“你心里难受,可以打小的,就是,就是别这么闷在心里。”
江枕鸿低垂着头:“你不该瞒我。”
“是,小的不该瞒你,但您的身子···”
良平欲言又止,又忍不住望着他哽咽,十多日过去,棠姐儿日日守在崇正书院,一边照顾二爷,一边钻研医术。
她屋里的灯,总是彻夜不息。
白日里,又总是守在炉子前,亲自煎煮各种药方。
她那么尽心尽力。
二爷的刀伤愈合了,可内里的病灶却越发严重了。
好几回,他都瞧见棠姐儿捧着空了的药碗,偷偷落泪。
那毒已入脏腑。
连她师父都解不了的毒,她又如何能解。
即便如此,他们也希望在有限的时间里,让他不那么难受。
“二爷,这一生,您为她做的足够了。”
“你护她到此一程,剩下的路,让她自己走吧!”
“莫再为难自己了。
江枕鸿听了,唇角扯出一抹比哭还要苦涩的笑。
“你不懂。”
“我···并没有真正做到护她。”
“反而是我为难了她。”
良平一怔。
在他眼中,害二爷的是皇帝,而皇帝这么做的根本原因是阿妩。
良平明白阿妩是受害者,亦没有真正要怪阿妩的意思。
、只是不理解,怎么到头来,是二爷为难了阿妩呢?
在他的注视中,江枕鸿仰起一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
声音干哑:“三年前,我心口中箭,便知道,司烨要的不只是我的心头血。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知道自己既定的命运。
便没有和阿妩商量,擅自替她做了决定。”
“为她谋划出路,我以为这是护她余生顺遂。”
“可我错了。”
“我只反复想着,她被强迫,被囚困,她该是她自己,从来没想过,她还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我没有问问她,是否舍得孩子。”
“就堵上身家性命,把她逼到十字路口,让她别无选择地只能站在我这边。”
“是我,为难了她。”说到最后,江枕鸿声音低颤。
良平红着眼摇头:“二爷,你们谁都没有错,错的是皇帝。
您当年明确问过他,是他自己亲口说,随她嫁谁都同他没关系。
他说不要就不要,说要就要,出尔反尔,先拿孩子逼夫人,后拿江家全族性命逼您。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他,您没有错,一点错都没有。”
“二爷,莫再自责了,您的身子受不住。”
良平望着他:“抛开这些事情,咱们回京都吧!
老夫人和大爷都在等您回家,还有公子,您三年未见他了···”
听到桉哥儿,江枕鸿神情一动,又一股灼痛顺着肺腑一路窜上来。
他抬手抵在唇前,还来不及攥紧,一口腥热的鲜血已经顺着指缝呕了出来。
棠儿端着刚熬好的药沿回廊上走来,忽然一声惊呼入耳。
她手腕猛地一抖,碗沿一晃,大半滚烫汤药泼洒出来,灼红了她的手背。
她吸气,抬脚便往屋内奔。
踏进门槛,浑身一僵,手里的碗哐地碎在地上。
一声凄楚的“爹爹”混着呜咽,从窗内漫过屋廊。
小舒心一沉,当即越过身旁引路的小厮,朝着传出哭声的屋子快步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