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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天衣！
张巧望着身上那好似流水一般涌动的那一层薄薄秋水法衣，虽说这一层法衣看起来稀薄无比近乎透明，但就是这么一层稀薄的法衣，替张巧阻隔了这院中至少九成九的灵机源气，让张巧免受日月星华的侵蚀。
甚至张巧有种感觉，自己身上这一层看起来脆弱的秋水法衣，能支撑自己潜亿万里深海，能入九重霄烈日，无论是酷暑森寒还是雷火灾劫，都破不开这一层法衣。
秋水天衣乃是东天道家的护身正法秋水尘不染修行至大成的象征，而江生给张巧施展的这一层秋水法衣，其品阶，其玄妙更在秋水天衣之上。
身为蓬莱弟子，又是修行的沧海界渊浪宗的渊流覆浪经，张巧对秋水尘不染这门蓬莱水行护体神通自是熟悉的很。
以张巧如今的道行，施展出来秋水尘不染完全可以抵御同境界的术法神通乃至法宝攻击，即便是面对高他一境的化神境修士，张巧也有自信凭借秋水尘不染挡下至少一次攻击来。
可张巧却是判断不出江生施加在他身上的这一层秋水法衣是何等境界，莫说他，便是尘师傅都分辨不出来，只能隐约判断这层秋水法衣绝对不是他可以打破的。
不过有一点却是张巧很清楚的，那就是像江生这般不用任何法诀抬指一弹便能将大成的秋水尘不染施加给他人的手段，蓬莱之中绝对也少有人能做到。
张巧记得尘师傅说过，纯阳道行最厉害的不是可以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而是可以一念生万法，因果不加身；而江生这种手段，可以说近乎一念生法了，这让张巧对江生愈发敬畏。
此时在这云竹峰的山腰小院中单独面对江生，张巧也是格外恭敬，面对江生的问话，张巧道：“回真君，弟子以水法为根基，修行至今，随着自身道行越高，对功法越是深入，心中也就敬畏越深，不解越多。”
“时至今日，竟是生出一股畏怯来，总觉得弟子如今修行的功法继续深入下去，会有什么大不妙之事发生，有时弟子修行时天人交感亦会突兀惊醒，打坐休息时也会不知不觉一身冷汗...”
听着张巧的话，江生没有先解答，而是问道：“此事，你可问过自己？”
问自己？
张巧有些不解，他迷茫的看向江生，希望江生给出一个答案。
“且坐。”
江生示意张巧先坐下，张巧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一进来就迫不及待的说出自己的迷茫，却是忘了自己还站在院中，有些失礼了。
左右看了看，张巧寻来一个石凳坐下，静等江生解答她的迷惑。
云竹峰中，水雾稀薄，院外竹林潇潇，风打林叶间卷来些许清新之气，院中石桌旁，江生与张巧对坐，灰朴的泥制小火炉中火苗舔舐着淡金色的茶壶，可听到茶壶之中茶汤沸腾的咕嘟声。
在这竹林小院中，看竹林似海翻涌，观林中雾气升腾，听风竹之乐，闻山野之息，不知不觉间张巧就静下心来，也不知道是这云竹峰格外的安谧，还是因为江生这位在蓬莱乃至整个三界都威名赫赫的司法天君就坐在自己面前。
随着茶汤煮沸，江生随手摄来两段竹节，将其充作临时的茶盏，再度抬手一招，那火炉上的茶壶就凌空飞起，分出两道茶汤分别落在江生和张巧面前的竹节茶盏中。
随着竹节之中多了半盏茶汤，江生嗅了嗅茶香，这才慢条斯理的说道：“凡修行之道，无外乎求一个真字。”
“修玄，修道，修佛，修神，都是在求这个真，因此修行，便是修真、明理、见法、悟道。”
“然，世人常言的修仙也好，修佛也罢，这个仙、这个佛，到底是外求，还是内寻？”
说着，江生抬眼看向张巧，望着江生那双平静清澈的眸子，张巧一时怔住了：修行，到底是外求还是内寻？
“有人借天运，有人求天命，有人寻自然，有人探因果，曰借好风而御空，是为行。”
“然，人之本质，精气神便已经合天地而明本我，天地在外，本我在心，吾性自足，何以外求？”
张巧默然，江生这段话，他们初入蓬莱时就有长老教导过，所谓人之修行，便是不断升华精气神以合天地而全真我的过程；道家，玄门，要的便是全性自足，不求外物，玄门道家修行是求仙，虽说上三境便可曰仙，但还称不上真我，那一切自足不以外求的境界，被称作纯阳，亦曰金仙，所谓金，便是自足，便是不朽。
江生抬手探出，张巧看着那根好似天地玉成，修长无暇的手指点在自己胸前，点在心口位置，随即就听到江生道：“你得问问你自己，你之道，究竟是为你自己而修，还是因为他人因果而行？”
为自己而修，而他人而行，听到这话张巧愈发沉默了，时至今日，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为自己而修行，还是因为家族牵绊、尘师傅的因果，亦或者其他而不得不继续前进。
就像那元婴境第一的名次，真传候补的身份，这些东西固然也是他所追求的，可到底有多少是因为他人期望而去拼，又有多少是为了自己去争？
如今得了元婴境斗法第一的金牌，得了真传候补的身份，甚至名列蓬莱总榜第二，被众多长老看好，俨然成了元婴境的领头人物，可心中又有多少兴奋，多少索然，多少迷茫？
不知不觉，张巧竟是已经满头汗迹...
看着张巧这个状态，江生拿起茶杯抿了口茶，然后将张巧面前那杯茶向他推了推：“一时无法想通，那就先喝点茶，静静神。”
张巧下意识端起茶杯，茶汤已经让竹节变得温热，那温热的触感让张巧回了回神，一口茶汤入喉，张巧也跟着清醒过来。
见张巧眼中多了几分神采，江生才继续道：“大气运者，自负天命在身，行事无往而不利，在外游历处处都是机缘，便是在家坐着都有造化落下，即便遇到危险也往往逢凶化吉，秘境险境更是趋吉避凶...”
“得天助，享造化，一路行来便是顺水行舟，可是在这一段顺风顺水的路上，得了多少他人的机缘，又拿了多少别人的造化，这些在天命正隆时自是不算什么，可这番因果，终究是要还回去的。”
“这世上，从来没有凭得的好处，所谓一饮一啄，便是要承其因受其果。”
“在家族修行，得了家族的资源和助力，就要为家族的发展出力；在宗门修行，得了宗门的功法和法宝，就要为宗门的壮大出力；哪怕是一介散修，想要功法、资源、法器都要去卖命。”
“那么你，张巧，你从星萃海境群沙环岛的金丹家族张家之子，到迈入蓬莱，走到今日，你之修行，承载了多少他人因果？”
“你言，你对你自己的功法愈发深入了解，心中就敬畏越深，不解越多，还生出一股畏怯，常常惊醒，时常盗汗。”
“这，代表你的因果已经找上你了。”
“此为因果之累。”
因果？！
张巧能拜入蓬莱还能成为元婴境第一，固然在这其中得了不少他人助力，但能走到今日也并非全靠他人，若是他没这个天资本事，他人再是帮忙也无用。
因此江生这么一说，张巧想着江生之前提到的天命、机缘、因果，一下就想到了来历神秘的尘师傅。
紧接着，张巧还不待开口，就见江生微微一笑：“既然到了我这，既然在我面前，又何必遮遮掩掩？还是，你觉得自己藏得够好，能躲过我的破妄金瞳？”
话落，尘师傅从张巧手上那枚古朴的青铜戒中浮出，对着江生拜下：“小老儿尘源见过玉宸灵渊真君，之所以不露面，非是有意欺瞒，只是小老儿非蓬莱出身，亦不是三界之人，他的一切缘法皆因他自身，与我并无多少关系，所以也就不敢露面居功。”
江生却是又摄来一节青竹，给这位名叫尘源的器灵倒了一盏茶：“来都来了，不妨聊一聊。”
“有些事，不是你想瞒就能瞒住的，还是说你觉得他施展的神通术法，我们认不出来？”
尘师傅讪笑，低头不语，他清楚自己也好，功法传承也好，都瞒不住蓬莱，像是蓬莱这等玄门正朔，道家正宗，你的神通术法，功法法器，再是怎么遮掩，但你的自身习惯、功法特性、法宝威能等等总是无法掩盖的，只要露出一丝踪迹，蓬莱就能以此推演，判断出你的出身来历。
江生抿了口茶，幽幽道：“渊浪宗已经覆灭不知多少时日了，你应当也清楚，单单依靠他是做不到重塑渊浪宗道统的，便是指望他继承渊浪宗的香火也没可能，毕竟他是蓬莱的真传候补。”
尘师傅道：“这些，小老儿都知道，小老儿自是不敢奢求蓬莱真传继承我宗香火，我宗早已落寞，时至今日，也不过是因为与他有缘，想着总要留下点什么，把宗门传承交给他，也算是保留一丝气运，让这世上还有人记得我宗传承，哪怕就只有一个人。”
听着尘师傅的话，张巧内心不由动荡，他知道尘师傅不会无缘无故帮他，但尘师傅的确帮了他许多，所以张巧一直努力修行，也是想着有一日能帮上尘师傅，他甚至想着，等他修行有成之后，就从家族之中寻几个好苗子，让他们继承尘师傅的道统，延续尘师傅一脉的香火，到时候尘师傅一定很高兴，而家族也会多上一份底蕴。
但张巧没想到，尘师傅说他什么都没想要，只是想保留一丝气运，让这世上多个人记得他们宗门，这着实让张巧有些难以预料。
江生缓缓颔首：“原来如此，所以你把一切藏着不告诉他，而他有事也闷着，你们这样的关系还真是有趣，为何不把事都与他说开？”
尘师傅却是担忧道：“可是，小老儿生怕把自家之事悉数告知，会牵连他承担太多因果。”
江生听了却是神色平平，只是指了指张巧：“他已经开始承受这份因果了，不妨把话与他说开，这对他来言不是坏事。”
尘师傅哑然，他看向张巧，却见张巧露出一丝期盼的神情，这让尘师傅也不由思索自己是不是把一切都瞒着不告诉张巧，对他来说到底是不是好事。
江生又在此时幽幽道：“实际上，你所以为的因果，对蓬莱来说，不算什么，有些事落在你身上固然是莫大劫数，是难以抗衡的劫难，可对蓬莱来言，不过如此。”
“把你的事告诉他吧，那些因果瞒着他无用，该他承担的，他也逃不掉，蓬莱也不需要那种只知索取不知回报的真传候补。”
“他得了那份气运机缘，就该承担起那一份因果来，扛得住，才有资格说自己是蓬莱真传。”
...
云竹峰中，一只竹间飞蝶微微扇动翅翼，便有几片竹叶落下。
而在偌大东海之中，在那悬于云海之上的蓬莱三岛更上方，玉冠锦衣的俊朗道君抬脚踏入蓬莱天境。
“是玄明来了，出了何事？”
硕大的紫金八卦炉前，身着紫金八卦袍，头戴水火太极冠的德景道君手持一柄蒲扇扇动着炉火，显然正在炼丹。
玄明道君走进来看着正在炼丹的德景道君，依靠在门框上：“此时开口，不打扰您老炼丹？”
德景道君白了玄明道君一眼：“你来都来了，还会不好意思？”
玄明道君嘿嘿一笑，旋即说道：“东海龙王先前来找我了，说是东海有一条上三境的真龙被人有意诓骗走了。”
“而且此事还涉及到了东海的龙籍金册，东海龙王去见了青龙，青龙让他来寻我们蓬莱，等他来了，我想着把此事交给灵渊算了，但灵渊有些迟疑，他告诉我南海也出现过龙籍金册失控的状况，然后他问我，苍龙和炎龙是不是还活着。”
德景道君正在扇风的手陡然一滞，炼丹房内顿时陷入沉默，除去炉火噼啪之声外，就剩下呼呼的风声。
过了半晌，德景道君才说道：“苍龙和辰龙当时都去了盘封界的神庭，可随着三界合并，天庭立下，辰龙还在天庭里，苍龙却是没了踪迹。”
“有人说苍龙得了那位陛下的法旨，去少光界请援了，可直至少光界并入三界，明光和净莲位列五方五老，也没见苍龙回来，他到底去了何处，着实没人知晓。”
“至于炎龙，那时他被岳恒重创，仓惶逃走，到底去了何处还真没人在意，毕竟以炎龙的道行境界，挨了岳恒那一计至少七八千年缓不过来，那伤势只能在大千世界疗养，可他绝不敢进入其他大千，不然肯定会为他人所制，但不进入其他大千，他那伤势就会拖着他进入轮回。”
玄明道君若有所思：“这不是说，炎龙已经是必死之局？”
德景道君却是摇头：“也不尽然，不过玄门大劫时这俩没冒出来，我当时也在想，他俩便是没死，也差不多了。”
“可今日听你这么一说，那两个家伙，还真有可能没死，毕竟距离那一场动乱也才过去不过三千年，只不过他俩敢在这个时候回三界大千？”
说着，德景道君抬指掐算一番，继而冷笑道：“听你所言，此事背后有那两个家伙的影子，少不得还有其他几个余孽的踪迹，一群失败者，敢在这个时候招惹我蓬莱，触怒东天？他们的目标不是我们，随他们去吧。”
“无论他俩活没活着，只要不在东海生事，只要别舞到我蓬莱脸上，那就随他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