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格外漫长。
顾倾城僵硬地坐在榻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暖袍柔软的衣料,指节泛白。
伤口在药力的作用下隐隐作痛,却远不及心口那窒息的闷堵。
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主室那边传来的、压低的交谈声,模糊不清,却像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神经。
沈幼娘在说什么?他会怎么想?是惊愕,是厌恶,还是……一丝丝的怜悯?
她不敢想,更害怕知道结果。她虽然对苏渊热情似火,但……她不敢轻易向苏渊表露心迹。她……怕会得到一个她不想听的结果。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的时间,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门帘再次被掀开。
苏渊走了进来。
他换下了白日里的玄甲,只着一身深青色的常服,腰间束着玉带,少了几分战场杀伐的凛冽,多了几分居家的清隽。
但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如寒潭,此刻正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顾倾城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审视。
那目光像实质的暖流,又像沉重的铅块,让她无所遁形。
沈幼娘没有跟进来。门帘在她身后落下,隔绝了外间的一切。
这方小小的空间,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凝滞得如同灌了铅。
顾倾城猛地站了起来,动作牵动了伤口,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脸色更白了几分。
她下意识地想后退,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对视,身体却僵硬得如同生了根。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滚烫的沙砾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地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苏渊的目光在她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身体上停留了片刻,最终,落在了她肩上——那里,厚厚的绷带在素色暖袍下清晰地隆起一个轮廓。他朝她走近一步。
“坐。”他的声音不高,听着淡然,却奇异地缓和了紧绷的气氛。
他自己先在一旁的梨木圈椅上坐了下来,指了指对面的绣墩。
顾倾城如同提线木偶般,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却微微侧开了脸,不敢再看他。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自己身上,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沉默在烛火摇曳中蔓延。苏渊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眼睫,看着她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看着她肩头那象征着无数次搏杀与守护的绷带。
临渊城的一砖一瓦,西庆边境一次次燃起的烽烟,粮道上拼死守护的车辙,冰河中冻得青紫却依旧挺立的身影……无数画面在他脑中飞速掠过。
这个女子,用她的剑,她的血,她的命,为他,为这座城,铺就了一条安稳的归途。
她的付出,他如何不知?她的心意……他并非全然懵懂,只是那层窗户纸,沉重得让他不知如何捅破。
“幼娘都告诉我了。”苏渊终于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却像重锤敲在顾倾城心上。
顾倾城身体剧烈地一颤,猛地抬起头!
眼中瞬间涌起的,是巨大的惊恐、难堪,还有一丝被彻底剥开伪装后的绝望。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不是那样的”,却在撞上苏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时,所有辩解的话都冻结在了舌尖。
那双眼睛里,没有她预想中的鄙夷或厌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告诉我什么?”苏渊看着她眼中翻腾的惊涛骇浪,放缓了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温和,“幼娘只让我来,听听你想说的话。”
他将选择权,轻轻推到了她面前。
这一句,彻底击溃了顾倾城苦苦维持的最后防线!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所有深埋多年的隐忍,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积压的情感如同被强行堵塞了亿万年的火山熔岩,带着毁天灭地的炽热,终于找到了唯一的出口!
“是!”她几乎是嘶喊出声,声音因激动和哽咽而剧烈颤抖,泪水再也无法遏制,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不再躲避,用尽全身力气迎上苏渊的目光,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此刻却深沉如海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她泪流满面、狼狈不堪却无比决绝的模样。
“我是心悦你!苏渊!”她一字一句,带着泣血的哽咽,却又无比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剜出,掷地有声。
“从你出现在我的世界的那天起!从你和我并肩作战、生死与共开始!我的心,就再也没装下过旁人!”
滚烫的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汹涌滑落,滴落在素色的暖袍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她的身体因为激动和伤口的疼痛而微微摇晃,眼神却亮得惊人,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
“我知道我比不上幼娘!她温婉贤淑,是你的贤内助,是临渊城人人敬爱的女主人!我粗鄙,只会舞刀弄枪,满手血腥!我配不上你!”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自毁般的尖锐,“可我就是管不住这颗心!它为你跳,为你疼!为你守着西庆的烽燧!为你淌过冰河!为你挡过刀箭!
多少次……多少次我以为自己回不来了,想着能死在替你守护的地方,也是好的!至少……至少我的血能流在你脚下的土地上!”
她猛地抬手,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泪水,却越抹越多。
她死死地盯着苏渊,仿佛要将自己燃烧殆尽:“我不求名分!苏渊,我从未奢求过!”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绝望。
“我只求……只求能远远地看着你,能为你守住这临渊城的西大门,能……能偶尔听到你的消息……这就够了!真的够了!”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她颓然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像个迷路的孩子,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倔强,在这一刻崩塌殆尽,只剩下最原始、最卑微的呜咽。
汹涌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流,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狠狠撞在苏渊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