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竹把最后一枚玉简归了档,搁下笔,甩了酸胀的手腕。
“总共十七件残破仙器,六本功法原本,道具杂物二十三件。”
她把册子推过去。
“法则浓度从两成到七成不等,属性嘛……”
“乱。”
周玄接过册子扫了一眼。
金、木、水、火、土、雷、风、空间,八种以上的法则属性混杂在半面墙的盒子里,每一件散发出来的波动都在互相干扰,搅得密室内的灵气躁动不安。
姜武帝的虚影从墙角浮出来,绕着那堆东西走了一圈。
“问题来了。”
他抬手虚点了一下角落里那口黑铁匣子,又指了指满墙的封印盒子。
“地脉仪本身就是个吞噬型的空壳容器,没有任何自主调和的能力。”
“你把金属性的往里丢,它吃了;再丢一个火属性的进去,两者相克,当场就得炸。”
玄冥老祖凑过来,拿手指敲了敲其中一个盒子:“而且这些破烂的法则纯度参差不齐,有高有低。”
“高纯度的进去之后会本能地排斥低纯度的残渣,到时候容器里面就是一锅粥。”
盟主坐在远处没动,但开了口:“更麻烦的是地脉仪本身的排斥性。”
“太华老祖用它,是靠血祭的庞大气运当润滑剂,把各方本源黏合在一起。我们没有那种规模的气运可用。”
苍梧老祖在旁边叹了口气:“说白了,这些东西就是一堆拼不到一块儿去的碎瓷片,形状不对,材质不对,你想把它们塞进同一个碗里,烧不出来的。”
四个人说完,视线齐刷刷地落在周玄身上。
周玄没有抬头,还在翻册子。
翻到最后一页,他把册子合上,搁在桌面。
“谁说要调和了?”
姜武帝的虚影顿了顿。
周玄站起来,走到那面墙跟前。
他随手拎起一个封印盒子,解开禁制,里面躺着一柄锈迹斑斑的短剑,隐约有金色法则流光在剑身表面游走。
“赫连真那把古刀。”
他又拎起另一个盒子。
“焦阳老祖的火鼎碎片。金克木,火克金。按你们的说法,这两样东西放一块儿就得打起来。”
“确实如此。”
盟主皱眉。
“不同属性的法则之间有天然的对冲……”
“那是正常情况。”
周玄把两个盒子夹在腋下,走向角落里的黑铁匣子。
他蹲下来,看着那口沉默的匣子。盖合得严丝合缝,表面偶尔泛过一道暗淡的纹路,像一头沉睡的兽。
“法则之间会互斥,那是因为它们还保持着各自的形态。”
周玄伸出脚,一脚踢开了匣盖。
黑铁匣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万灵源胎安静地躺在底部。
表面那层灰败的色泽让它看起来像块烂石头,毫无灵性。
周玄把赫连真那柄裹了七八层禁制的古刀从盒子里拽出来,禁制噼里啪啦地碎了一。
刀身上狂暴的斩杀法则瞬间外泄,密室空气都在嗡颤动。
然后他把刀往匣子里一扔。
哐。
古刀砸在万灵源胎上面,源胎表面猛地亮起一层黑光。
不是柔和的接纳。
是暴烈的排斥。
黑光像触手一样卷起古刀,猛地往外弹射。
周玄伸手,空中一把攥住了被弹飞的古刀,又丢回去。
第二次弹出。
第三次丢回。
黑光越来越剧烈,整口匣子都在地面上跳动,发出金属撞击石板的刺耳声响。
玄冥老祖的脸都绿了:“你这不是喂东西,你这是在惹它……”
“闭嘴。”
周玄第四次把古刀塞回去的时候,左手已经翻了过来。
太一令从他掌心浮起。
暗金色光芒猛然绽放,比密室里所有法则道具加起来的光芒都要刺目。
“吃进去。”
周玄低喝一声,反手将太一令拍在了匣口。
暗金光芒化作一道无形的力量,整个罩住了黑铁匣子的开口,像一只巨掌死捂住了盖子。
匣子里的黑光还在挣扎,试图将那柄古刀排斥出来。但太一令的光芒一接触到那层黑光,黑光就像被开水浇到的冰霜,瞬间萎缩。
嗤嗤。
排斥的力量在三息之内瓦解得干干净净。
四位老祖齐刷刷往前探了半步。
“同源压制……”
盟主站了起来。
太一令和地脉仪,一枚是仙庭中枢令牌,一枚是仙庭用于调配地脉的核心器物。
同出一源。
所以太一令的气息对地脉仪而言,等同于来自上级的命令。
不是协商,不是调和。
是强制执行。
周玄没有回头解释,他的手按在太一令上,太一神力顺着令牌灌入匣子内部。
密室里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接下来发生的事。
太一神力涌入地脉仪内部之后,没有试图去调和古刀上的斩杀法则,没有试图让它变得温顺好消化。
而是直接碾碎了它。
一柄存世数千年、承载着完整斩杀法则的古刀。
在太一神力的绞杀下,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悲鸣,然后碎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碎裂。
是法则层面的粉碎。
刀的形态、刀的灵性、刀身承载法则的框架结构,全部被碾成了最原始、最基本的法则碎片。像把一块砖头磨成了粉末。
粉末状的法则碎片没了自己的形态和属性倾向,成了一团混沌的原始能量。
地脉仪吞了。
没有排斥,没有冲突。
因为碎到那种程度的东西,已经不存在金木水火的区别了。
玄冥老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活了一万多年,见过融合法则的手段不下百种。
炼器师用天火慢熬,阵法师用阵眼缓冲,最暴力的也不过是长生境大能以自身道果为媒强行黏合。
从没见过这么干的。
不调和,不转化。
直接磨碎。
把所有法则碎片都碾到同一个粒度,碾到它们之间再也不存在差异。
然后一股脑塞进容器里。
这不是炼器。
这是暴力填食。
“下一个。”
周玄扔掉了空盒子,又拎起一个。
焦阳老祖的火鼎碎片。还带着灼热的温度,碎片边缘游走的火焰法则将封印盒子的内壁都烧变了色。
直接丢进去。
黑光都没来得及冒头,太一令已经压住了。
密室里传来第二声法则碎裂的闷响。
火鼎碎片在两息之内被太一神力碾成粉末,融入了地脉仪深处。
第三件。
穆青云的风系法则珠。
丢进去,碾碎,融入。
第四件。陈长庚上交的镇宗古剑。
第五件。那本被血洗了一个宗门才抢来的太素真经残卷。
功法原本不是仙器,没有物理实体可碎。
但太一神力灌入之后,玉简表面刻录的文字一行亮起,然后一行熄灭。
文字中蕴含的法则理解、对天地规则的阐述,全部被抽离、压缩、碾碎成更基本的法则碎片。
剩下的玉简变成了一块彻底的废石头。
林清竹站在桌边,手里的笔早就搁下了。
她看着周玄一件接一件地往匣子里填东西,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流畅。
密室内的灵气已经不能用躁动来形容了。
五颜六色的法则碎片在黑铁匣子上方翻涌,金色、红色、青色、黑色、白色混杂成一团微型的混沌风暴,直径不过三尺,却让四位长生境老祖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苍梧老祖的衣袖被卷起的法则风暴刮得猎作响,他不得不运起神力护住周身。
“太快了……”他低声嘟囔,“他把半面墙的东西,在一炷香的时间内全碾进去了?”
盟主没接话。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口黑铁匣子上。
因为变化已经开始了。
原本灰败暗淡的匣子表面,一些纹路正在缓浮现。
极浅极淡的暗金色,从匣底向匣壁蔓延,像干涸了无数年的河床里重新渗出了水。
那些纹路的形制,古老而繁复。
盟主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见过这种纹路。
在紫金仙脉深处的本源之地,在最古老的那一层岩壁上,有着同样形制的刻印。
那是仙庭的东西。
是属于太一仙庭的法则铭文。
“他在重塑……”
盟主的声音有些发紧,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仙庭的基石?”
这句话让另外三位老祖全部转头看向了黑铁匣子。
暗金纹路还在扩散。
从匣底到匣壁,再到匣盖内侧。
每一道纹路都残缺不全,断续续,像一幅只完成了十分之一的画卷。
但它们确实实地在生长,在被那些碾碎的法则粉末一点一点地喂出来。
那些原本杂乱无章、分属不同宗门不同属性的法则,被碾碎到最原始的粒度之后,在地脉仪内部,被某种更深层的规则重新排列组合。
不是周玄在排列。
是地脉仪自己。
它在吃饱之后,开始了自我修复。
像一台停摆了万年的机器,终于重新获得了燃料。
玄冥老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以天下养一器。”
他喃喃重复了周玄之前说的那四个字,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复杂味道。
周玄没工夫理会他们的反应。
他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太一神力的消耗比他预估的要大,每一次碾碎仙器法则都需要极其精密的力量控制。
碾得太粗,地脉仪吃不下去;碾得太细,法则碎片会直接消散。
但成果也摆在眼前。
黑铁匣子上的暗金纹路已经覆盖了大约三成面积,地脉仪的容量被肉眼可见地撑大了。
周玄喘了几口气,擦了把汗。
墙边还剩最后五件。
他看了一眼剩余的东西,视线定在了最角落里的那一件上。
一块拳头大的黑色雷石。
这是今天所有道具里法则浓度最高的一件,属于一个不知名的老宗门交上来的压箱底。
雷霆法则的活性极强,石头表面不时有紫色电弧噼啪炸响,连封印盒子都压不住它的躁动。
周玄伸手拎起盒子,走回匣前。
“最后这块,法则浓度比之前那些都高出一截。”
林清竹在后面提醒了一句。
周玄点了点头。
他解开封印,雷石表面的紫色电弧瞬间暴涨,劈在他手上滋作响。
周玄运起太一神力包裹住雷石,将它举到了匣口上方。
太一令的暗金光芒已经准备好了,铺在匣口等着接收。
周玄松手。
雷石落入匣中。
匣内。
前一瞬还在缓缓生长的暗金纹路突然剧烈颤动起来。
那块雷石上的法则浓度太高、活性太强,进入地脉仪内部之后,太一神力还没来得及将它碾碎,它就已经跟此前融入的其他法则碎片产生了剧烈的冲撞。
轰!
一声沉闷的轰鸣从黑铁匣子内部炸开。
密室的地板在震颤。
四面墙壁上的防御阵法纹路猛地亮起,紧接着,裂痕像蛛网一样从阵法中心向四周蔓延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