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振兴区常委会。
议题只有一个:东湖街道棚户区改造。
林晓主持会议,坐下后扫视了一眼全场,直接点人:“聂局长,你先把这次棚改的整体思路说一下。”
列席会议的区发改局长聂海斌随即翻开资料,把项目情况详细地讲了一遍。
跟之前区政府的方案比,这次方案更加完善,重点考虑了搬迁居民的长远发展问题,同时又与裕农集团商贸城项目统筹规划,整片一起开发。
“这样一改,城东这一片就都活了。”聂海斌最后说了一句。
随后,常委们围绕这个方案提出了一些问题和建议。
林晓听完,看向同样列席会议的住建局副局长严自明:“严局长,前期摸底是什么情况?”
严自明往前坐了坐:“林书记,前期我们总共进行了两轮摸底......”
汇报完摸底情况后,他话锋一转:“林书记,各位领导,我有个情况要汇报。前期跟我们对接过的那几家房地产公司,最近没有通过区里,私下还在跟棚户区居民接触,并许诺一些好处......”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林晓皱了皱眉:“他们跟居民说这些,有没有签什么保证书?”
“没有,全都是靠嘴说。”严自明说道,“不过,居民们信。前期他们做了大半年的工作,不少老百姓已经觉得这件事板上钉钉了。”
林晓手指敲了敲桌子,半天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沉声道:“这么办。第一,立刻通知那几家公司,在项目没签正式协议、没拿到省住建厅批复之前,所有口头承诺一律不算数,让他们停止一切私下和居民接触的行为。
第二,区里尽快出一份告示,贴到棚户区的每一个巷口。告诉居民们,一切以正式批复后的方案为准,谁私底下许诺都不作数。
第三,告知有关方面,谁要是不听指挥,继续编排小动作,以后振兴区的项目一律不准碰。”
话说到这里,林晓停顿了一下,扫了一眼全场:“大家对这个提议有什么意见吗?”
区长杨松风语气平淡:“林书记,通知企业没有问题,出告示也是应该的。但有一点需要注意,前期区政府这边跟这些企业深入沟通过,老百姓都知道。现在区委一句话说作废就作废,是不是应该由区委区政府联合发个正式说明更妥当?一来是给企业一个交代,二来是给老百姓一个说法,这样才叫公开公正。”
林晓抬眼看了一眼,心里暗暗发笑。
这番话看似合情合理,实则是想把“推翻原方案”这口锅,明明白白地扣在区委的头上。到时候一旦出了事,老百姓骂的是他林晓的区委,而不是杨松风的区政府。
不过,林晓并没有反对。
因为,反对就等于自己不讲规矩。
他点点头:“行。会后区委区政府联合发布公告。愿意继续参与的,就等省厅批复后走正规程序。但具体怎么规划、怎么补偿,只能按省住建厅正式批复的项目计划来,谁都不能乱开口子。”
杨松风点点头:“好的,林书记。”
他没有再争,而是面色平静地靠在椅背上。
杨松风心里很清楚,自己刚才的那番话,不过是在给林晓“挖坑”而已——新公告一发,老百姓第一个不认。前期开发商许诺的好处全都落了空,这股火要往哪烧?
那肯定是烧向区委,烧向林晓。
所以,他只要等着看好戏就可以了。
回到办公室后,杨松风拨通了几个电话,每次通话都很短,意思就一个:可以动了。
很快,消息就传开了,棚户区里像是炸开锅了一样。
大家议论纷纷,说区里把之前的改造方案全否了,开发商之前答应的条件全都不作数。
至于接下来怎么搞,没人说得清楚。
随着事情的发酵,各种传言甚嚣尘上。
有人说,区里把项目直接给了大源地产,所以才会把之前的方案推翻。
有人说,区委主要领导收了大源地产的好处,根本就不会管老百姓的死活。
还有人说,区里把开发商投进来的钱都挪去干别的事了,要让棚户区的居民搬到远郊去。那边基础设施条件很差,生活一点都不方便。
种种传言飞速在棚户区里传开。
最开始听说区里要搞棚户区货币化安置,多少户人家真的看到了盼头。再加上开发商前期挨家挨户做工作,大家都有点迫不及待想要住进新房子了。
可现在,一盆冰水突然从头上浇了下来。那种透骨的冰冷,谁都受不了。
巷子里很快就传来了骂爹骂娘的声音。有人摔盆子砸碗,说要去找街道办、找区政府讨要说法。
“找区里有个屁用?”
“都说是区委书记林晓收了好处,要跟大源地产合作,才把项目给停掉的。”
“还说之前的项目没有批下来,我就奇了怪了,为老百姓解决实际问题,还需要批准吗?”
“区里没有说理的地方,咱们去市里,市里不行就去省里,我就不相信没有一个人愿意管我们。”
“我们是为振兴区的发展做出过贡献的,现在下岗了,就没人管了,好不容易盼来拆迁,忽然又黄了,这是拿我们的日子当成儿戏吗?”
几个反应快的,开始私下找人商量。
这时,有人提出:“听说新来的市委书记姓卫,以前在汉原市当市长,是一个给老百姓办事的好领导。”
“那我们就去找卫书记!”
“不给说法我们就不走。”
“对了,把我们的事写到网上去,让全国人民都看看振兴区的领导是怎么对待老百姓的。”
“大家不要慌,更不能急,我们不能搞得雷声大雨点小,一定要有效果,不然领导那里会当一回事。”
“没错,只有搞大了,上面才会重视。”
就这么折腾了几天,还真有不少人被成功发动了起来。里头有几个特别活跃的,消息灵通得很,对市里的一些情况也掌握得很充分。
三天之后,领头的十几个人凑到一块,又把细节过了一遍,然后各自回去通知:明天一早,市委门口见。
他们把卫建宁的行程摸得一清二楚——每天早上八点二十,准时坐车进入市委大院,连那辆黑色奥迪的车牌都打听清楚了。
不仅如此,他们还准备了横幅,以及反映材料。
次日早上。
市委大院门口,棚户区的一些居民从四面八方往这里赶。一开始大家都没有往大门口凑,而是分散在两边的巷子里等着,装成一般的路人。
八点十九分,一辆黑色奥迪车从道路那头开了过来。
刚到大院门口,前面几个“路人”慢悠悠地横穿马路,车子不得不减速停了下来。
忽然,从两边围上了七八个人,一下子就把车头堵得严严实实的。
“领导,给我们做主啊。”
“我们活不下去了。”
“卫书记,救救我们。”
有人哭,有人喊。还有两人直接拉开了横幅——黑布白字,老远就能看得清楚。
车后座的卫建宁,盯着车前这几张仰着的脸,又看了一眼那幅横幅,脸色逐渐阴沉了下来。
他静静地看着。
几秒过后,他冷笑一声,声音不大,但前排两人却听得很清晰:“可以啊,还没来汇报工作,就先给我送了这么大的一份礼。”
说完,他朝副驾驶座上的临时秘书冯新楚淡淡说道:“给苏安集打电话,让他马上到门口来。再给信访局的曹成礼打电话。”
冯新楚急忙掏出手机,开始找号码打电话。
卫建宁就靠在后座背上,脑子快速转动:他才上任几天,可车外这些人竟然能如此精准拦下他的车子。且不管是不是真的有冤情,但这件事起码是经过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