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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昶君在草庐中写着，也在思考。
老夜不收过来添水时，看着老里长写下的字迹，神色复杂。
“里长，这东西要真传出去，恐怕要引起轩然大波。”
他当然知晓现在的官吏其实不大读孔孟，毕竟当初红袍天下初定的时候，便杀了一大批的缙绅，连孔庙一系都被处置了，但这东西，现在又被红袍朝廷的一部分官吏提倡。
其中的道德自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秩序规矩，这里面写的秩序和规矩，如果百姓能够自发遵守，实际上对于朝廷是有好处的。
但也正是因为这样，老夜不收才复杂震撼的看着这些批评。
里长这是让原本思想被逐渐定型的百姓开始自主思考，如此一来，恐怕原本教导好，只需要按部就班听从规划去发展的百姓，会难管理很多。
魏昶君疲惫的喝了一口茶，到底是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但此刻他也在点头。
“这些书拿出来驳斥，是最好用的，现在很多人读书，古代的读，现在的也读，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已经没有自主思考的能力了。”
“他们只知道如何听民会，复社说，然后他们跟在后面点头，甚至不少学者为之鼓吹。”
“他们没办法发现哪怕是朝廷，也有出问题的一面，他们只知道，古往今来，大多如此，所以便跟着如此了，没人去问他们一句，大多如此，便是对的吗？”
“今日我还在，所以我写红袍，写资产逻辑，让他们看清阶层流动的通道如何被把持，让他们看资产如何和权力形成旋转门。”
“但等我不在了，我希望他们自己也能发现问题。”
“我现在告诉他们，不要完全相信任何表象，也不要一味觉得自古如此便是对的，以后他们也会自己去观察红袍天下是不是走偏了，是不是病了。”
这一刻，魏昶君看向京师方向，他知道，陈为众如今正在那里忙碌。
他叹了口气。
“这天下，光靠一两个清醒的人带，百姓很容易被带偏。”
“他们自己也得清醒一些才是。”
老夜不收闻言沉默着，也在苦笑，他知道老里长说的是对的，昔日的启蒙会，如今的民会和复社不就是如此，欺百姓都是顺民。
片刻后，魏昶君稍微恢复了一些，便开始提笔继续书写。
这次他拿出来的是荀子，这本书，让魏昶君都有些沉默。
荀子此书，堪称极具洞察力，他承认人性本恶，主张用礼法加以约束，可惜，他最终选择的是圣人制礼作乐的思想。
也就是他相信少数人可以制定出完美的规矩，但普通人不行。
普通人甚至没有权力的参与到规矩的制定中。
他能看到人性的阴暗，实际上在这一点上，比粉饰太平的孟子强，但他的结论依旧是有问题的。
让圣人管。
圣人也是人，也有私心。
从这一点上来看，荀子这本书的最初立意其实是不错的，问题就出在这，从让圣人管开始，这本书就成了等级制的守卫。
彼时魏昶君脑海中也浮现出历朝历代的皇帝。
其实儒家的思想一直到此刻，都是持续将所有的问题都挤压在一个点上，那就是企图用理想和道德，去代替制度管理问题。
春秋时期，他们便寄希望于君王是圣人，封建时期，他们又开始希望皇帝是圣人。
没有制度，是无法解决问题的，一个人的贤明，受岁月的约束，而且，谁又能保证这些所谓的圣人，就能一直不变？
昔日赵铁鹰，陈望这些人是何等的热血，何等的清醒，最后也都走到堕落腐朽的一面。
可见用道德和情感去尝试约束权力，本身就是不正常的。
下一本，魏昶君选的是礼记。
对于礼记，魏昶君的第一句评价居然出人意料的不错。
礼记是一部天才作品，他把不平等包装成了优雅，把所有优雅从说话，到服饰，到姿态都做了严格规定，细微而且繁琐，让中原人有了仪式感，同时这个仪式感，也贯彻到之后的整个数千年王朝，以此自称礼仪之邦。
这是等级制的天然化，百姓们从此看到人分成了三六九等，不仅不觉得这是阶层的欺压，反而会沾沾自喜，说这就是文明。
魏昶君一边书写，也一边苦笑着。
这本书的出现，对于历代皇帝有很大的好处，毫无疑问，做为阶层的辩护者，礼记相当成功，甚至没直白告诉任何人你必须服从。
他只是说这样做是礼仪，你若不遵从礼仪，你便是下等人，是粗鄙的，不配去可以参与决策的圈子。
但你若遵从礼仪，就要按他们的规矩，从最底层开始一点点往上爬，你必须承认你低人一等。
偏偏这套礼仪的约束效果极强，流传下来数千年，一直被历朝历代的皇帝拿来掌控王朝。
他落笔写下关于礼记的最后一点评价，才开始写新的。
这次赫然是董仲舒的春秋繁露。
魏昶君的面色也逐渐开始严肃，如果说之前的儒家学说只是发表个人意见，那这本书，是真正被用到朝廷掌控百姓身上的，这是皇帝和世家从此划分利益的规矩。
董仲舒的天人感应，给皇帝安装了天命的护身符，一切问题，包括天灾，都可能是皇帝德，看起来对皇帝很不利，但实际上，最终解释权，在皇帝本人手里。
而之所以魏昶君如此重视这本书，也是因为这本书本质上其实是儒家真正沦为掌权者操控百姓，核心框架的开始。
从此以后，儒学因为更符合掌控者的利益，在中原王朝流传了数千年的君臣纲常，其实朝廷用的绝大部分，不是孔子核心提到的道德，也不是孟子提到的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
那些对他们没好处的条款，他们只是宣扬几句也就算了，但伦理纲常，忠孝节烈这些有利于他们管理王朝的，才是他们真正重视的核心。
草庐内，魏昶君写了很久，盐铁论，法言，新语。
他一个个批驳过去。
写的极慢，极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