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里长魏昶君亲自开的思辩之风日盛一日。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各种新主张此起彼伏。
此刻,草庐内,魏昶君又收到了几份远程连线的邀请。
这一次,来的不是洛阳那样认认真真为红袍天下请命的人,而是主张思想自由的几位文人。
甚至有人之前还在红袍报上刊登过文章的,在全球范围内也颇有些名气。
第一场连线是笔名墨非公的学者。
“老里长,我近来细读先秦诸子百家之书,不禁叹息,孔子周游列国,墨子摩顶放踵,老子论道,庄子逍遥,孟子道性善,荀子言性恶,韩非重法术,公孙龙白马非马。”
“彼诚之辩,何其壮也,汉武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秦火虽暴未毁诸子,汉家一统却以利禄之途禁锢读书之人思想,如今咱们红袍除旧布新,若再定于一尊,岂不是把诸子百家重新禁了一遍?”
“我以为,现在咱们朝廷当效战国之遗风,让百家再起,各畅其言,才是思想自由的正道,正如老里长所说,思想主张一定要辩,否则终有一日新的独尊会出现。”
魏昶君听完,平静点头。
“墨非公,你先说说战国时期百家争鸣,是什么人在争鸣?”
墨非公一愣。
“自然是各国的士人。”
魏昶君点头,又紧接着开口。
“这些士人有几个是种地的?”
“齐国稷下学宫那些先生学士,饮食车马全是齐王供养。”
“你主张百家再起,思想活跃,这很好,可百家再起时,如果不能把百姓的声音也纳入百家中,那就和前明差不多,都是一群高高在上的老爷清谈。”
“所谓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亿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特兮?”
“咱们要辩论,但红袍天下要的从来都是能落到百姓实处的辩论。”
墨非公闻言皱眉,他自然知道老里长说的意思,尤其是老里长刚才念的那两句,出自先秦时期的诗经,魏风,几乎就差明着说他们是一群不谙世事,甚至靠着攫取百姓的读书人了。
“老里长说的未免有失偏颇,商鞅变法,韩非著书,法家何尝不关注农夫?墨家更是兼爱,非攻,讲究百姓实利,百家之中可是原本就有为民请命之声。”
魏昶君闻言平静的抬头看着。
“墨家确实重实证,讲矩矱,尚贤使能。”
“但墨家后来绝了,因为墨者的组织本身出了问题。”
“巨子之制,代代相授,最后变成秘密结社,再好的兼爱,一旦内部有了私利结聚,便与结党营私一样了。”
“诸子百家各有其长各有其短,思想自由更不是随口一说,我还是坚持之前的看法,至少要靠一套规矩让真正来自百姓的意见能够持续进入辩论的区域。”
墨非公闻言有些复杂的看向老里长。
“受教。”
不过此次前来的不只是墨非公一人,其余人也开始连线。
此人是桐城的一位文人,叫方守介。
“老里长,我最近在看朱子之学,大学说物格而后知至,朱熹解为即物而穷其理。”
“他说既要辨思想,便离不开穷理,我以为,当今天下,最可忧者不是思想纷乱,而是没有一道公义去衡量,若能使天下读书人都学这些,则自然各安其分。”
方守介的思想和墨非公截然不同,乍一看似乎是站在魏昶君这边的,但实则不然。
魏昶君点头。
“朱熹自己如何说的书上都写了,没有争论的必要。”
“但有一点,朱熹之学到南宋末年,是怎样的光景?”
方守介闻言坦然开口。
“朱子之学,集诸儒之大成,庆元党禁一开,更被尊为道统正统,延及元明。”
魏昶君继续开口。
“元朝尊朱,是把朱熹编进科举考试,明朝太祖更是以八股取士,把朱熹注的四书定为标准答案,你说天下百姓都去学朱熹之书,可这义理也不过是朝廷定本的教材,到晚明就有人袭八股侥幸求官,满口仁义道德,查其行事,营私舞弊无所不为。”
“义理一旦无法和百姓实际生活结合实践,我们也无法证明它是天理而不是某个人,或者朝廷某个势力的官理?”
“孔子说百姓足,君孰与不足,孟子讲民为贵,朱熹自己也说过国以民为本。”
“这才是我为何要在红袍天下开思辩之风的原因,理要落到实事上。”
“凡是不能落在实处的,都不过是一篇好文章。”
方守介沉默许久,才认真行礼。
“多谢老里长点拨,在下铭记。”
前面两场辩驳,更像是魏昶君这个老里长在教导,然而接下来远程请教的一人,却没那么客气。
此人也是用的笔名,叫李自觉。
“老里长,你是辩论赢了两场,但我并不认同,诸子百家有局限,朱熹有弊端,可你不能否认,人天生就应当自由思想。”
“你所说的制度规矩,考成监察,是否思考过这些制度都是桎梏?”
“魏晋嵇康阮籍,竹林七贤,率性任真,越名教而任自然,这才叫思想自由,百姓读书识字,让官吏接受考成这些都没问题,但真要让百姓参加涉及到政务的辩论,那我觉得你这是把人往你设计的框架里赶。”
魏昶君没有生气,反而叹了口气。
“李自觉,嵇康怎么死的?”
李自觉神色肃然。
“被司马昭所杀,这可是权贵害死思想的证据。”
魏昶君缓缓摇头。
“嵇康被杀固是司马昭之恶,可嵇康之放达到东晋又变成什么样子,大家心里都有数。”
“那就是王衍清谈误国,此人位居三公却崇尚玄虚,不以国事为念。”
“石勒起兵,王衍被俘,临死才说吾曹虽不如古人,向若不祖尚浮虚,戮力以匡天下,犹可不至今日。”
“这句话,你们当真认同?”
“自由思想的清谈是好,能帮人逃逸现实,可东晋灭亡的账或多或少要记在名士们兴头上的自然二字上。”
“思想自由不是不守规矩,而是自由与责任不能分离。”
“我不反对人自由,我反对的是把自由变成一部分人的特权。”
李自觉面色变了,许久,才咬牙拱手。
“是,老里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