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辩之风起后,红袍天下平静了几个,那些企图翻案的精英阶层在层层辩驳中自顾不暇,也没人有时间继续组织撕开新政的口子。
转眼便已到了中秋。
草庐外。
今年的月亮很圆,山风拂过松林,带着几分秋意,窗外虫声断续。
魏昶君坐在桌前,面前一碗炖腊肉土豆。
老夜不收正搓着手,端上来第二碗,腊肉切的很厚,与土豆块一同炖得酥烂,里面还加了南洛土豆粉,昔日红袍军的经济支柱,如今远销海内外各省。
粉条是柳小二的孙子送上来的,吸饱了汤汁,油亮浑圆,腾腾地冒着热气。
“老里长,快趁热吃吧。”
虽然老里长最近身体不算好,需要吃的清淡些,但老夜不收在逢年过节的时候,还是会做些肉菜。
此刻,魏昶君用筷子挑起一根粉条,热气氤氲。
他沉默片刻,没有吃,只是看着碗里的油光,目光渐渐变得恍惚。
他想起来的,是崇祯元年那个落石村的夜晚。
那时他刚穿越过来不过几天,一场大病还没好利索,十七岁的身体瘦得肋骨根根分明。
发烧三日,老娘请来一个枯瘦如柴的老道士驱邪,要硬灌他一碗混着朱砂的符水。
他烧得头重脚轻,仍勉强挣扎起来,几拳把老道士打了出去。
那些符水里放了朱砂不说,连烧开水都没弄,全都是细菌。
老道士哎哟一声仰倒,滚到门槛外,捂着乌青的眼眶。
“魏家小子,你邪祟入体,日后必遭天遣!”
那时候刚刚穿越,他甚至没力气回嘴,让妹妹魏染瑕烧了些热水,自己把自己从头到脚用热水敷了一遍。
然后他拼命地喝热水,一碗接一碗,喝到想吐,才终于硬生生靠着那股牛饮的笨法子,把这条命从鬼门关前拽了回来。
那时候天气冷的厉害,连开水也是稀罕物,自己发了一场烧,差点把家里冒着严寒出去捡来的干柴都消耗殆尽,而且家里连最基本的粮食都没剩下多少,仅有的一点也发霉了。
当时自己艰难联系上了现代,靠着半本大明事感录,得到了一个机会。
那就是在历史上留下名声,让现代从历史走向的变动中观看,破局。
次日,他站在院子里,指挥弟弟妹妹把被褥草垫,糙麦麦麸,还有家里剩下的最后的半罐玉米面,通通搬到院子晾晒。
直到此刻,魏昶君都记得,那天的灰云压得极低,村民路过时连连摇头,说魏家出了痴儿。母亲程氏坐在屋檐下,惶恐地抠着衣角,不敢出声。
魏染瑕抱着被褥心疼,问兄长万一浪费了可怎么办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成竹在胸,但实际上,他自己都捏了一把汗,因为现代给他的只是当时的天气记载,还是大致范围,没人知道准不准确。
现在想想,当时真是胆大包天,如果赌输了,不仅这条历史留名的路堵死了,自家的生计,最后剩下的粮食,也将彻底消散,一无所有。
好在现代给的消息的确很准。
那个上午天空闷雷阵阵,整个落石村都以为暴雨将至。
直到几声雷后,云层忽然裂开一道口子,一道阳光斜斜地劈下来,落在魏家院前。
不到半个时辰,烈阳高照,炙烤大地。
整个落石村的人从门里探出脑袋,看着太阳发呆,他们原本不相信自己这个被宣扬中邪的魏家小子,即便持续连绵了许多天的阴雨天突然出了太阳,他们也还是以为自己只是运气好。
于是在村民们纷纷开始趁着这股阳光想要晒一晒粮食和被褥的时候,天气骤变,雨水夹杂着冰雹落下,许多没听劝的人家抢收不及,粮食被泡了,被子淋得透湿。
而听了自己根据现代记载的预测,提前收了东西的乡亲,全都侥幸躲过一劫。
那是自己头一次真正在这个时代有了一点历史留名的机会,也是那天傍晚,那个企图给自己喂符水的老道士披着蓑衣,深一脚浅一脚地淌着泥水来到自己家,手里捧着一整只腊猪腿,脸上堆满讨好的笑意,眼眶上的淤青看的可笑,他甚至看着那条猪腿有些心疼。
而他对自己的称呼,也从最初的魏家小子,变成了魏神仙。
老道士洛水站在院门口,说是来赔罪的,谄媚的笑。
当时魏昶君看着那只腊猪腿,也知道老道士是怕香客不再信他,才急着来傍这个神仙的名声。
但他没有点破,只是接过腊肉,借口南洛河有蛟龙成精,看不得此间生灵太苦,托梦驱云。
还说自己前几日大病,就是承了因果,遭了反噬。
那条腊猪腿,对当时一无所有的魏家来说,几乎算得上是救命稻草,也是魏昶君来到这个世道以来,最重要的补充体力和发育的来源。
洛水老道当时反应极快,泪流满面的演完了戏,还说感恩魏家,打算道观改名为南洛真龙关。
其实就是为了在乱世中继续坑蒙拐骗,当时的洛水,没有遇到红袍军这样有希望的势力,看起来狡猾市侩,心中所想,也不过就是为了在乱世中过点奢靡日子罢了。
想到这,魏昶君神色复杂的看着如今自己面前的一大碗腊肉炖土豆。
眼前的菜肴和近百年前的那盆腊肉炖土豆逐渐重合。
那天晚上,魏昶君把腊肉切了,土豆去皮切块,架上水,炖了一大锅热气腾腾的腊肉炖土豆,又炒了五个鸡蛋。
母亲程氏看的眼泪都出来了,弟弟魏昶琅,妹妹魏染瑕两个瘦的肋骨分明的孩子顾不得烫,大口吃着。
那碗肉,直到现在,魏昶君都能记得味道,尤其是盐味极重。
那时几个月来,一家人天天喝稀粥配野菜,肠子里刮不出一点油水,吃了那么一口肉,才终于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洛水那个在当时心思鬼精的老家伙,虽然有一万个心眼子,但递过来的这只腊猪腿,是真的。
后来老道士又送来笔墨旧书,两人在那个破世道,算是勉强达成了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