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昔日历史上曹操迁献帝到许都时,洛阳城里都是十室九空,城墙种麦,说到底,天下最繁华的城镇,说垮就垮。”
“若是朝廷继续一意孤行,城镇和农村发展失衡,到时候未必不会出现这样的场景。”
“还有唐代扬州是繁华,但安史之乱后,均田制瓦解,两税法立,兼并土地的问题也来了,富者兼地数万亩,贫者无容足之居。”
“乾符年间,扬州城里商贾如云,盐商富可敌国,到王仙芝和黄巢起兵,第一个打的就是江淮。”
“城再大,再繁华,要是那些失地的流民多了,闹起事来,历史已经给过咱们答案了。”
“别说代价的问题,如果一定不能兼顾,红袍天下就得做好出问题的准备。”
说到这,魏昶君声音逐渐停下,叹了口气。
“还有明末。”
“你读过前明漕弊论吧,那些年江南市镇丝织如云,苏州秦淮何等繁华,但同时西北也是旱蝗相接,流民塞道,三饷加派,火耗私增,田赋折算,百姓每亩地的实际负担远不止账面那么轻。”
“李自成在陕北驿卒里振臂一呼,几年间就弄出了多少流民大军,现在咱们城镇化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企业在明里暗里的兼并土地,打什么长租契书,钻了朝廷空子,那些去城镇活不下去,又已经把地皮租出去的百姓,回来没田了,那就是流民。”
许久,陈为众才压抑开口。
“老里长的意思是,我和民权中枢如今是拿乡野当代价,去养城市。”
魏昶君声音平静。
“我不是说你故意如此,你和民权中枢是真心想富国,我知道。”
“只是城镇农村的发展不均衡,问题很大,就和之前民权中枢的连田令一样,真要是坏心思,大家至少还提防着,这种发展城镇的好规划,即便走错了,大家也都没意识到,都跟着使劲走,一路走到黑。”
“昔日宋神宗满心要做个圣君,王安石满心要富国强兵。”
“谁不是好心,但熙宁到靖康六十年,变法,反变法,再变法,把天下折腾得元气大伤。”
“历史很少坏在大奸大恶手里,多半坏在聪明人各自以为自己对,谁也不肯看实际的影响。”
这一刻,陈为众有些迷茫。
“那城市和经济还要继续吗?”
魏昶君的声音也在继续。
“城镇化自然要继续,你们想的也没错,咱们毕竟是要发展的,但进城的青壮年,他的户籍可以想办法留在村镇,城里用劳动力是没问题的。”
“城市要发展也不能靠抽干乡村的钱袋子来填,你可以和民权中枢商议,或者说干脆设一项税,让城里的工坊每雇一个乡下人,便往他户籍所在的村里拨一笔钱,弄些基础建设。”
“也可以设一项乡秩,让朝廷定期派人去各村查勘基础设施,学堂医馆等等。”
良久,陈为众终于开口,声音没那么迷茫了。
“老里长,我知道了,让我和民权中枢商议一下再说。”
这一刻,电话挂断。
京师。
陈为众有些沉默的看向窗外。
如今各省,应该是楼阁参差,商铺林立,夜市灯火通明,隔着街都能听见酒肆里猜拳笑闹的声音。
在老里长打来电话之前,他一直觉得自己和民权中枢做的不错。
就算知道农村的艰难,他也一直都在用所谓的发展必须代价来敷衍自己,但现在,老里长算是戳破了他心底所有的粉饰太平。
乡下还有老人摸黑,还有一群野孩子连书都没办法读。
片刻后,他让人叫来了几名幕僚,苦笑着开口。
“方才老里长给我打了个电话。”
几名幕僚都怔住了,此刻陈为众也把魏昶君的话说了一遍。
“老里长说得对,我们这些年,全都在关注城镇化的发展,没注意农村青壮年抽走,基础设施老旧,这样下去,早晚要出问题。”
一个幕僚闻言皱眉。
“里长,城市扩张是民心所向,年轻人都想进城找活路,要是强行让他们留在乡村,怨言恐怕比现在更大。”
陈为众显然也知道,闻言点头,旋即开口。
“所以我想,如果按照老里长的想法,你们参详一下,咱们怎么保证城镇和农村的平等发展。”
几名幕僚虽然也不赞同,但有问题,他们也是反应迅速。
“我看咱们可以设立乡本钱,凡城镇工坊,商铺,按每名雇工每年抽一笔代役钱,直接拨入其本籍村落的民会账上。”
“到时候就算青壮在城里做工,村里也能用这笔银子雇人兴修水利,铺路办学,如此一来,进城的青壮就成了乡里的财源,二来城里的繁荣,也能流回农村。”
“不仅如此,村镇学堂也得想办法继续办,不过山村人少,一村建一学也不好维持,那就几村合办一学,先生由县里按月拨钱,学生不分男女,凡适龄孩童必须入学。”
“对了,必须入学的条件还是要灵活,别闹出之前民权中枢扫盲令的乱子。”
“还有,咱们得限制富户买地,商贾下乡钻空子以长租的名义买地,必须让当地衙门核实,报县衙备案,买后荒田三年不种者,由朝廷收回,重新还给之前农户,不能让这些资产把手伸进乡野,圈地等升值和开发。”
说到这,也有幕僚皱眉。
“里长,这些若要推行,阻力怕是极大。”
陈为众看着他,苦笑。
“老里长在,我们不能用付出代价的方式,去迅速发展宏伟城市。”
“你们都准备一下,把这几条拟成条陈,再附上老里长今日与我说的话,明日和民权中枢商议吧。”
“具体的措施,还是要靠着他们确定章程。”
直到几名幕僚神色复杂的离开,这一刻,陈为众才叹了口气。
城镇的发展势在必行,但红袍天下太大了,想要兼顾农村和城镇的均衡发展,也太难了。
他看着老里长所在的方向,苦涩起身。
老里长总是能看到他们走偏的任何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