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请议也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他们见过魏昶君为了中原不受欺辱做了多少事,也见过魏昶君一意孤行为了百姓横扫功臣,唯独现在这样的魏昶君,他们几乎没见过。
虽然表面上还是态度强硬,可大明事感录上这些文字里,已经夹杂了几分无力。
魏昶君平静的继续写着,他对于自己还能活多久并不在意,但红袍天下未来的发展会不会因为他的消失偏转,他不敢确认。
“剩下的时间里,我还要做几件事,比如把中道录写完。”
“这本书是给后世民权中枢留的一点案例,之前我已经写了商鞅,熙宁,张居正,管仲几场变法的分析,之后我打算把汉代的盐铁论之教训,以及唐两税法的利弊,宋免役法的问题都写出来。”
“民权中枢需要参考,他们有时候也并非自己找不到答案,而是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的错误。”
“另外,我得继续催促陈为众把乡本钱处理好,城镇和农村的发展规划均衡很重要。”
“他很年轻,比我和罗安在里长位置上都要年轻,也极为敏锐,但他太急着做大事。”
“剩下这段时间,我不能让陈为众走偏。”
“至于之后,主要应当是给民权中枢未来走入什么方向做点规划,或者现在思辩风潮浓烈,也可以趁着这个时候和民权中枢等人商议着来。”
雷请议看着这些文字,沉默许久。
其实看到魏昶君一反常态说了这么多,他们就知道,这个昔日老友其实已经开始担忧了。
在他从里长位置离开之后,他和现代的许多次联系,已经开始和昔日还没造反成功的时候一样了,他也许想要一个答案。
“我们一直犹豫怎么说关于历史记载的事。”
“但现在,我们知道你在担忧,其实历史上你在这个时代的晚年,并不太受欢迎。”
草庐里,魏昶君看着这行文字,怔然,旋即从容点头。
他知道,那些老臣恨他,是恨他夺了他们手里的好处。
那些缙绅也巴不得这个老里长早点死,起码早点离开,不要再关注朝堂,因为他从来没有站在他们一边。
就连他亲手扶起来的启蒙会,民会,复社,也有人盼着他早点闭眼,毕竟他这个老里长再活着一天,他们就少攫取一天的利益。
这一刻,雷请议的文字还在继续浮现。
“不只是他们,在那些市镇里,也有许多人认为你已经老了,还总是握着旧思想不放,阻碍新政,这些现在的历史上都有记载。”
“你毕竟干涉的太多了。”
陈科此刻也苦笑着,开始接过笔书写。
“我们查阅了许多史料,这个时代,你麾下真正的力量,比如青石子和洛水那一批人,都已经老去,凋零了。”
“你那一辈本来就没多少力量可用,晚一辈现在剩下还在朝堂的,有的志气消磨,有的明哲保身,还有诸如赵铁鹰,陈望等都已经变了。”
“这个时代最能影响时局的还是陈为众那一代的年轻人,他们年轻,就代表着必定有自己的想法,这些人不像你们经历过那些惨烈的世道,所以他们觉得规矩肯定是可以改,或者至少能试试。”
“史书记载,就在这前后,一批官吏联名上书,要求撤销你和罗安十二年前推行的官吏财产账户对公制度,一吵就是大半年,虽然最后被陈为众压下去了,但这些本身就是预兆,你老了,威信在下降,而且之后这种问题还会慢慢扩大。”
“我们翻阅过史册,在你这个岁数,历史上许多开创之君都已经主动退到幕后,或是接受了被新一代取代的现实。”
“秦皇汉武的开创之功不在于他们活到几岁,而在于他们完成了制度框架的设计。”
“如今你立了历史上最完整的制度,包括土地收归朝廷,监察独立等等,即便你现在停下,这套制度也会自己运转下去。”
“我们还是之前的态度,历史从来不是靠着哪一个人改变走向的,而是靠一群人,一套制度,一代一代逐渐完善的,所以你现在还是歇一歇吧,剩下的,交给陈为众他们去做。”
写到这,陈科甚至没有掩饰,这不是他们头一次这样劝魏昶君,哪怕知道他性子里的狠劲,但他本身已经创造了足够多的奇迹,真的做的已经够了。
他该功成身退了。
草庐内,魏昶君沉默着,也想到了刚才老夜不收和自己说的。
现在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觉得自己这个老里长已经离开了那个位置,现在还在过多的干涉政事,甚至凭借着自己开创红袍天下的威望,不断消耗在插手各类政务上。
之前短时间内影响不大,现在却不同了。
良久,魏昶君才终于缓缓提笔。
“你们忘了一件事。”
“我,就是那个制度。”
“你们说的道理我懂,一个人改变不了历史,一个人的力量总有用尽的时候。”
“我也知道,包括之前的启蒙会,民会,复社都是如此,盼着我老,盼着我死。”
“但我只会告诉他们一件事,我魏昶君,会一直镇守这个时代,直到永远。”
当永远两个字浮现在那本泛黄的大明事感录上的时候,魏昶君笑了。
他眼底此刻已经没有一丝衰老的姿态,宛若昔日少年立誓时一样,锋锐至极!
现代,西安历史研究所。
雷请议和陈科也都在看着最后这几段文字,神色复杂。
片刻后,陈科忽然松了口气,苦笑着。
“果然还是昔日那个魏昶君。”
他们一开始便知道魏昶君的倔强,但此刻他们更觉得在另一个时空的老友,千帆过尽,心底依旧炽烈如初。
这才是魏昶君,创建红袍天下的老里长。
这一刻,双方谁也没有在大明事感录上继续书写。
草庐,窗外的寒风依旧呼啸着,魏昶君也看着外面漆黑的山野。
他会永远守着这个时代,这句话他不是第一次说,但他也从来没有改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