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友们围在病床前夸赞,这个吭哧吭哧在迟夏身边拱的小肉团儿长得多么漂亮。
只有迟夏苦笑,这孩子漂亮不漂亮,自己心里没数吗?你看他这样抽抽巴巴的,哪一点和漂亮两个字有关系?
知道新生儿长得不漂亮,可是没想到竟然会有这么不漂亮。按说自己和陈光长得都不丑啊,怎么就生了个这?
西门铭泽从来不会说谎,她也在旁边一直夸赞这个孩子:“长得一看以后就能有出息,是个富贵命,是个富贵命。”
迟夏把脸扭过去,都不想理铭泽了:“不带你这样的,你是真的一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吗?有必要这么实诚吗,姐妹?”
这些嬉闹多多少少冲淡了一丝病房里的尴尬气氛,因为很多人都看出来迟夏实际上还是愀然不乐的。
在这个孩子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有一个重要的人并没有出现。
关于这件事儿,在场所有人都非常默契地没有提及。
孩子父亲缺席他出生的场面,无论如何,不是一件正常的事儿,但是这件事儿没有人会出声。
迟夏把手指递给身边的这个小孩,小孩用小拳头一下一下地攥着母亲的手指头。
这是一种非常新奇的感觉,这个世界上另一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人就在这里。他多可爱,虽然长得还是丑,虽然这个丑字别人不能说,但是当妈的自己承认就没有问题。
“你这个小丑孩儿啊,长得像谁呢?”迟夏轻轻拨弄着小孩的小脚丫,眼光不时地向病房的门瞟过去。
“像舅舅,像舅舅。”李娟说。
“我哪有那么丑?”迟大华不满地哼了一声。
这个“丑”字终于在病房里被人说了出来,李娟用力捶了迟大华一拳。迟夏开始在孩子的脸上寻找自己哥哥的形象,俗话说外甥肖舅,这个小孩脸上似乎真的依稀能看出一点迟大华的风格。
“谁说我们长得丑啊?我们长得最帅了。”迟夏轻声呢喃,眼光却再一次向病房门口瞟过去。
陈光正在时空漩涡里坚持着,从陈光的实验室到程教授的实验室说起来只有一墙之隔,但是两间实验室此时此刻时间的距离却有六个小时三十四分。
空间上的咫尺,加上时间的因素却是天涯。
陈光是和许成一起踏上传送台的,按照许成的说法和他保证的,许成对传输目标的空间有更加明确的定位与观想,所以会更稳妥、更可靠。
物理学实验最重要的一点就在于它的可重复性,可是像这种真人穿梭于不同时空之间的实验恐怕根本没有重复的可能,每一次都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在对平行世界理论了解还不够的情况下,为求稳妥,也只能相信一切可能性。
程教授此刻连那张道家的黄符都已经当做是实验的一部分,不管这事看起来有多荒唐,程教授决定信他一回,大不了这张符不要出现在最终的实验报告和论文里,程教授已经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陈光以为回到迟夏的世界,回到他自己所来的那个世界,会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只是当电光闪烁的那一刻,陈光才发现,所有这一切是如此的漫长。
传送台周围闪烁着蓝色的电弧,电弧勾连成网,网络又蔓延成一片蓝色的电光海洋,这海洋将自己和许成两个人包裹在其中。
一时之间,陈光觉得自己几乎无法呼吸,那一刻内心涌起了恐惧和惊惶。
倒是许成,喉咙之间发出一声清亮的长啸,这啸声如龙吟、如鹤唳,声音清越响亮,压住了实验室电火花的爆裂声。然后两个人就坠入了一片黑色的虚空,这虚空似乎无边无际,上不见天,下不见地。
两个人双手相握,就在这一片看不见边际的虚空中载浮载沉。
“这是来到了什么地方?”陈光内心无比惊恐。
便在此刻,许成沉稳的声音在陈光耳边响起: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急急如律令。”
陈光根本听不懂许成念诵的内容,也不清楚每一个字句到底是哪个字,只是心中隐隐猜测这是某种道家的神咒,这咒语如有神力一样,陈光惊恐的心也便安定了下来。
在一些非常危险、绝望的时刻,在面临生死之际,宗教就有这么大的力量,不管你能不能听懂他的咒语,这些宗教人士总能很快地掌握环境、控制大家的情绪。
有了宗教的加持,人似乎就可以不畏生死。
如果未来人类有一天真的需要进行一场持续一百代、历时两千五百年的光阴旅行,那么在这支旅行的大军之中,一定要有宗教人士参加。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陈光的心情镇定下来,就听到许成的声音再次在虚空中响起:“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内有霹雳,雷神隐鸣,洞慧交彻,五炁腾腾,金光速现,覆护真人,急急如律令。”
陈光只能听懂“急急如律令”这句道家的口头禅,念完这段咒语后,眼前大放光明,这光芒刺眼,天地上下一切尽在光芒之中。
忽然之间,就似乎感受到了重力一样,两个人的身体急急下落,扑通一声跌倒在操作台上。
电光闪烁瞬间安静,接下来就只看到在这间巨大的实验室中,一群穿着白色实验服的青年学生远远望着自己所在的传送台,程志远教授也在这群青年人之中,手里捧着一个文件夹愣愣地看着自己。
陈光忽然觉得腕间剧痛,连忙甩手,啪嗒一声,一直佩戴的那只钢链腕表摔落在地上。
看过去时,就发现那只表已经落在了实验台上另一块女款的钢链腕表旁边,两块表的表盘也似乎因为高温烧灼而看不清刻度和表针了。
许成道长叹息一声,念诵道:“无量天尊。”从身上冒烟的衣袋里取出了一只残破的三清铃、一只破碎的阴阳环,随手扔在了地上,又从袖中取出四枚已经烧毁了一半的黄色符纸。
抬头望去,就见到实验室的墙上一枚道符闪烁着一点点如豆的微光,小小的火焰正在一点一点蚕食着这张道符。
“无量天尊。”许道长再次念诵道号,扶起了单膝跪地的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