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赵高的手刚碰到嬴政手腕的瞬间。
嬴政睁开了眼。
赵高的动作也随之停下。
嬴政没有说话,就躺在龙榻上看着赵高。
赵高的后背先出了汗。
嬴政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压的他动弹不得。
李斯站在稍远的地方。
“坐。”
嬴政开口。
话音落下,赵高的膝盖先他脑子一步弯了下去,噗通跪在青砖上。
李斯跟着跪了。
他们没有坐下,全都腿一软跪了下去。
殿内安静了片刻。
嬴政‘硬撑’起半个身子望向跪下的两人。
“深夜,丞相和中车府令,一同来朕的寝殿。”
他顿了顿。
“何事?”
赵高的脑子飞速旋转。
“臣......担忧陛下龙体,特来拜见。”
嬴政没接这句话。
他转头看向李斯。
“朕的药......”
“今日可曾备下?”
李斯愣了一下,随即抬头。
“回陛下,夏无且今日......”
他顿了一下。
“今日已将汤药备下,只是陛下一直昏睡,太医令不敢擅自叫醒陛下。”
嬴政点了点头。
“去取来。”
李斯应声,站起身,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嬴政和赵高。
赵高跪在地上,头压的越来越低。
他听见嬴政重新靠回了枕上。
一刻钟后。
赵高感觉到了自己的膝盖开始发麻,他偷偷抬了一下头。
不远处的嬴政闭着眼,看起来像是又要昏睡过去了。
“陛下......”赵高试探着开口,“陛下若是没有别的吩咐,臣便先行退下......”
“嗯。”
嬴政应了一声。
赵高如蒙大赦,低着头退出寝殿,把殿门重新带上。
门刚合上,赵高脸上的恭敬瞬间褪下。
李斯站在廊下等他,两人对视。
不需要说话。
赵高在李斯眼底看见了和自己一样的东西。
赵高先移开了视线。
“今夜的事......”
李斯平静打断他。
“无事发生。”
赵高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转身往偏殿走去。
......
偏殿里,案上还压着一张绢帛。
赵高把那张绢帛拿起来,在烛火上点燃了。
火苗从边角往上窜,绢帛上的字迹一行一行的被烧掉。
胡亥温厚仁善,素来......
继承大统,上顺天意......
一句一句,化成灰烬。
赵高把最后一角也扔进火盆里,看着它烧透,才转过身去。
外面派去值守的心腹躬身进来。
“陛下寝殿的灯,还亮着。”
赵高皱了皱眉。
他刚才进去的时候,嬴政是昏睡的状态,被他叫醒,又重新闭上了眼……
寝殿的灯,一直没灭?
“几更了?”
“三更。”
赵高站在火盆前,烛火把他的影子拖的很长,他没有说话,眼底有什么东西在转。
一个将死的人,三更不灭灯。
“继续盯着。”赵高开口,声音压的很低,“有任何动静,立刻来报。”
心腹退了出去。
偏殿重新归于安静,赵高坐在案前,两只手交叠放在膝上,一动不动。
......
寝殿里,嬴政又等了许久,待到彻底听不到声音后才重新坐起。
坐起来后的第一件事,嬴政掀开帷幔看了一眼陈尧。
他的胸口正规律的起伏,看样子还活着。
嬴政重新放下帷幔。
他看完了那本祖龙计划后,才重新又从枕下取出那本上下五千年来。
烛光昏黄,他翻开秦朝之后的篇章。
刚才他并未仔细看,这次他又从秦朝之后开始翻看起来。
汉高祖刘邦。
那个在大泽乡,敢于起事的亭长。
嬴政的目光在这个名字上停了片刻,往后翻。
汉武帝刘彻。
北击匈奴,张骞出使西域。
嬴政在这一页上停住了,他手指按着那几个字,北击匈奴。
他的长城还没修完。
他往后翻,翻过三国,翻过两晋,翻过隋唐。
他在唐朝的篇章里看见了一个词。
丝绸之路。
他认识丝绸,认识路。
但丝绸之路连在一起,变成一条贯通西域诸国的商路,把后世的华夏和遥远西方的土地连接在一起......
嬴政把这一页折了个角。
他继续翻。
翻的越来越快,但在某一页,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的页眉上写着四个字......
近代屈辱。
嬴政慢下来,逐行往下看。
鸦片战争......
割地......
赔款......
他看见那串数字,白银两亿三千万两,他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沉默了片刻。
他继续往下看。
八国联军。
火烧圆明园。
他不知道圆明园是什么,但他知道火烧是什么意思,就像他知道项羽火烧咸阳宫是什么意思。
手指攥紧了书脊。
他翻到下一页。
抗日战争。
他看见了那个数字。
三千万......
死难同胞,超三千万!
嬴政合上了书。
他靠在引枕上,闭着眼,寝殿里没有任何声音。
烛火烧了很久,一直没灭。
不知道多久之后,他重新睁开眼。
“你们后世,把这些都记下来了。”
他看着摇曳的烛火,自言自语的开口。
“那就是说,朕要做的事,比朕以为的.......”
他停顿了一下。
“要多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