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午时嬴政都没传唤任何人。
期间只有一个郎卫在门口请示用膳。
嬴政让人把吃食放在食案上,没准人进殿。
陈尧躲在帷幔后面一声没吭。
午食是一碗稠粟粥,肉脯和一碟腌菜。
嬴政喝了半碗粥,吃完腌菜,把剩下的肉脯和粟粥留给陈尧。
嬴政顺手把肉脯撕成小块,走到帷幔前递进去。
陈尧接过来有点发懵。
始皇帝亲手给他递吃的。
要是让后世那帮研究秦史的教授看到,估计能连夜写三篇论文。
“别发愣,吃。”
嬴政在帷幔外面说道。
陈尧也不客气,把肉脯塞进嘴里,就着粟粥大口吃起来。
嬴政回到案前坐下。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昨夜你说的那些,朕都记住了。”
帷幔后面传出陈尧含混的应答。
“朕还有一件事问你。”
陈尧咽下最后一口肉脯,从帷幔边探出半个身子。
“陛下请讲。”
嬴政看着案上摊开的竹简。
“你说后世有人给朕献花,有人记得朕的名字,那些骂朕的人呢?”
陈尧动作停下。
他就知道,这个问题嬴政迟早会问。
暴秦千年骂名不绝。
看完了自己身后两千年评价的人不可能不问这事。
陈尧正了正身体,从帷幔后面钻出来,跪坐在龙榻边缘。
“有。”
他直视着前方。
“骂陛下的人从秦亡之后就没断过。”
嬴政脸色很平静。
“汉朝的儒生骂的最凶,说陛下焚书坑儒残暴不仁,把天下读书人都得罪完了。”
“后来的朝代也跟着骂,骂了一千多年。”
嬴政摸了摸竹简边缘。
焚书坑儒。
他知道这件事。
焚的是六国史书和百家私学,坑的是那批在咸阳招摇撞骗的方士和妖言惑众的儒生。
但后世显然不是这么记载的。
“一千多年……”
嬴政念叨着这个数字。
“是。”
陈尧看着嬴政。
“但我想告诉陛下一件事。”
嬴政侧对陈尧听着。
“骂陛下的人,从来没有忘记过陛下。”
这句话在殿内回荡,嬴政握笔的手停在半空。
“不管他们怎么骂,骂暴君也好骂残暴也好,他们写的每一篇文章,编的每一本史书和每一次学术讨论,核心都是同一个名字。”
陈尧的声音变稳。
“也就是您,嬴政。”
“两千年来没有哪一个帝王能做到这一点。”
“有人爱陛下,有人恨陛下,但没人能绕过陛下。”
嬴政把笔放在案上。
“后世那些帝王呢?”
嬴政开口发问。
“有比朕做的更好的?”
这语气里带点不服输的劲头。
陈尧想了一下。
“有几个做的很好的。”
“汉武帝北击匈奴,把陛下没打完的仗打完,追到了漠北深处。”
嬴政不置可否。
“唐太宗李世民,后世公认的千古明君之一,万国来朝,四夷宾服。”
“明太祖朱元璋,起于布衣,扫平群雄,驱逐胡元,再造华夏,功在千秋。”
嬴政听完没出声。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背对陈尧站了一会儿。
“朕年少执政,横扫六国,筑长城,书同文车同轨,将匈奴打的不敢轻易犯我大秦边境。”
“朕,比之他们,如何?”
陈尧在身后连连点头。
“陛下,我认为他们与陛下不能相提并论。”
“因为他们做的所有事,根基全都是陛下打下来的。”
嬴政没接话。
目光越过窗缝看向远处。
两千年后的华夏疆域比他的大秦大一倍多,仍然被人欺负了一百年,死了三千万人。
地盘大不代表国力强。
嬴政回身走到案前坐下,看向陈尧。
“你是军医?”
“是。”
“那你只懂治伤救人,不懂打仗。”
陈尧点头,没在这事上逞能。
接着嬴政问。
“按照这个手册上写的,002号会在你抵达后的二十日出现。”
“他会从哪来?跟你一样掉在朕面前吗?”
陈尧想了想。
“据我所知,因为时空通道不稳定,只会落在陛下五里范围之内。”
“我这次能直接传到陛下跟前,付出了些代价。”
“否则……也不会只能活四五日……”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嬴政也没再接着这个话题聊,转而问起别的。
“手册上写的那些人预估存活时间都准吗?”
陈尧点点头。
“预估时间可能会与实际有偏差,但偏差不超过一日。”
嬴政脸色变暗。
又是一个来送命的。
他没吭声,转头看窗外。
日光很亮,殿内照亮一大半,只有帷幔后面那片角落还在阴影里。
“陛下。”
陈尧在后面喊了一声。
嬴政站着没动。
“我知道陛下在想什么。”
“陛下觉得用后世子孙的命给自己续命,这事实在太重了。”
嬴政的背影没动静。
陈尧稍微抬高声音。
“我们是来给华夏续命的。”
“陛下活着,大秦就能活着。”
“大秦活着,两千年后的华夏就能扛过那场劫难。”
“我的命加上名册上每一个人的命,换不来一个华夏。”
“陛下的命可以。”
殿内安静了很久。
嬴政背对着陈尧站在窗前,日光从缝隙里照到他肩膀上。
过了很久嬴政转过身。
嬴政脸上一如平常。
他走回案前坐下,把那卷写着人名的竹简重新翻开。
墨迹没干,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郎卫在门外禀报。
“陛下,太医令夏无且候见,说是按丞相之命来为陛下请脉。”
嬴政搁下笔,看了眼帷幔的方向。
陈尧无声的缩回帷幔内侧拉好遮挡,屏住气不敢出声。
嬴政躺回龙榻上躺好。
“让他进来。”
殿门推开,夏无且弯腰走进来,手里端个漆盘,上面放着三碗汤药。
他走到龙榻边跪下低着头。
“陛下,臣为陛下配了三副药,请陛下过目。”
嬴政闭着眼呼吸微弱。
“谁让你来的?”
夏无且脑门上出了汗。
“回陛下,是丞相说陛下昨夜醒过,命臣来请脉。”
嬴政半睁开眼。
李斯让夏无且来请脉。
嬴政没再多说。
“把脉吧。”
夏无且哆嗦着手凑过来,手指搭上嬴政的手腕。
摸到脉象后,夏无且手停在那了。
他又按了一下,确认没摸错位置。
脉象跳动有力,和三天前时断时续的死脉完全不一样。
嬴政身体在恢复。
夏无且干咽了口唾沫,把手收回来,跪在原处不敢动弹。
“怎么了?”
嬴政慢悠悠问了一句。
夏无且衣服在后背贴的死死的。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虚。
“陛下的脉象比三日前稳了许多。”
“嗯。”
嬴政说道。
“药放下退出去。出去之后丞相问什么,就说朕的脉象仍然虚弱,和三日前无异。”
夏无且缩起肩膀,把头压得更低。
“臣遵旨。”
“听清楚了?”
“和三日前无异。”
嬴政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
夏无且跪在地上觉得脖颈发凉。
“臣听清楚了。”
“退下。”
夏无且端起空漆盘退出大殿,殿门重新合上。
他站在廊下,风一吹,背上的汗贴着肉发冷。
夏无且站了一会儿,朝丞相行帐的方向走。
走了十几步又停下。
他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殿门。
门关得死死的。
夏无且总觉得陛下在盯着他。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