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亥走后,嬴政又躺了许久。
突然,一旁帷幔后面发出的一些响动让嬴政回过神来。
嬴政下榻,走过去掀开帷幔。
入眼,便是陈尧那丝毫血色都没有的脸。
“很疼?”
看着陈尧的表情,嬴政问。
陈尧轻轻晃了晃脑袋。
“还可以陛下,能忍受。”
嬴政点头,拿出了祖龙手册,翻到了技术附录。
“这个技术附录中出现的东西,朕从未见过,你给朕解释一下。”
陈尧偏过头看了一眼,喉结滚了一下。
“火药。”
嬴政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对,火药。”
陈尧把后背往墙壁上靠了靠,开口解释。
“火药的原料只有三种。”
他的语速比昨天慢了很多。
“第一种叫硝石,陛下的方士们炼丹的时候用过这个东西,就是那个白色结晶。”
嬴政点了点头。
硝石他知道,炼丹的方士把它当作炼制仙丹的辅料,宫中药库里存着不少。
“第二种是硫磺,也是方士常用的东西,黄色粉末,烧起来有臭气。”
“第三种最简单,木炭。”
陈尧喘了一口气继续道。
“这三样东西按照特定的比例混在一起研碎,就是火药。”
“遇到明火会剧烈燃烧,如果把它装进密封的容器里点着,来不及往外泄气,就会炸裂。”
嬴政的笔已经提在手里了。
“比例是多少?”
“我只记得大概的数字,硝石占七成到七成半,硫磺占一成到一成半,木炭占一成半到两成。”
陈尧说到这里皱了皱眉。
“陛下,我的专业是军医,不是军工。”
“具体的精确配方在后续穿越者手里,他们当中有专门的火器工程师。”
“但我能保证方向没错,硝石多硫磺少木炭居中,这个框架是对的。”
嬴政把这串数字写到竹简上,写完之后把竹简举起来给陈尧看了一眼。
“是这个意思?”
陈尧点头。
“第二个。”
“炼钢。”
“大秦现在能炼铁,但炼出来的铁含杂质太多,脆,容易断。”
“钢和铁的区别在于碳的含量,碳就是木炭烧剩下的那层黑灰,铁里面碳多了就脆,少了就软,只有在一个合适的范围里才是钢。”
“要炼出好钢,关键是温度。”
陈尧的声音又弱了一截。
“铁矿石要完全化成铁水,需要一千五百度以上的高温。”
嬴政停笔了。
“度,什么是度?”
陈尧张了张嘴,想了想怎么开口解释嬴政会比较好了解。
“就是衡量冷热的尺子,水烧开了是一百度,铁化成水是一千五百度。”
嬴政在竹简上写下这个数字。
“大秦现在的土炉能到多少?”
“最多一千度上下,差的很远。”
“怎么提上去?”
“鼓风。”
陈尧的右手抬起来在空中做了个动作。
“往炉子里吹风,风越猛火越旺温度越高。”
“后世用一种叫风箱的东西,就是一个密封的木箱子,里面有活塞,推拉之间把空气压进炉膛,温度能提高三四百度。”
“加上用焦炭代替木炭做燃料,温度还能再升。”
“焦炭是什么?”
“把煤闷烧之后剩下的东西,比木炭密度大,烧起来温度更高更持久。”
嬴政在竹简上写了焦炭二字,旁边注了一行小字,煤闷烧所得,密度高于木炭。
陈尧的声音断了一下,胸口传来一阵闷痛。
透明的范围又往前推了一点。
“陛下,这两样东西,我只能说到这个程度了。”
他抬起头看着嬴政的侧脸。
“更精确的配方和工艺,后面的穿越者会带来。”
“我能做的就是让陛下先知道这些东西存在,知道方向在哪里。”
“等他们来了陛下就能直接提问,不用从头听起。”
嬴政把写满字迹的竹简收进暗格,重新取出一卷竹简。
“你说你只剩两天?”
“我说的是最多两天。”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郎卫通报的声音。
“陛下,丞相李斯候见。”
嬴政搁下笔朝帷幔方向看了一眼。
陈尧已经在往里缩了,动作比之前慢了很多。
嬴政拉好帷幔,走回龙榻躺下,把姿态调整成半昏半醒的样子。
“进来。”
殿门推开,李斯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进殿之后,他在龙榻前行了礼。
“陛下,臣来议归程之事。”
嬴政闭着眼,声音拉的又弱又长。
“说。”
“沙丘距咸阳两千余里,若走直道经邯郸过井陉入关中,最快需二十五日。”
李斯的语速不快。
“沿途各郡已安排食宿和护卫轮换,但北线要过太行山道,路窄难行,臣建议改走南线经大梁至函谷关入关。”
嬴政在榻上微微侧了侧头。
“南线多几日?”
“多七日,但道路平坦,陛下龙体可少受颠簸之苦。”
“走南线。”
嬴政的回答很快。
李斯没有表露任何东西,继续说下去。
“沿途郡县的治安臣已着人去查,三川郡和颍川郡近来有流民聚集的迹象,臣拟调郡兵加强沿途戒备。”
“准。”
“归程所需粮草车马已备齐,韩谈正在清点。”
嬴政的眼皮动了一下。
韩谈,赵高暗网里的第二个名字。
“让韩谈把清单呈上来,朕亲自看。”
嬴政要亲自看后勤清单,这在之前从未有过。
“臣回去催办。”
李斯起身告退,走到殿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嬴政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
“李斯。”
李斯的脚停住了,没有转身。
“朕记得你当年写过一篇谏逐客书。”
李斯的后背绷直了。
三十年前的事了。
那一年,他还只是一个客卿。
秦国朝堂上掀起了一场驱逐所有外来客卿的风潮。
他李斯身为楚国人,首当其冲在被逐之列。
他连夜写了那篇上书,递进了咸阳宫。
嬴政看了一夜,第二天收回成命。
留下了所有客卿,留下了他。
“朕那时候留下了你。”
“是朕这辈子做的最对的几件事之一。”
李斯站在殿门口,此时他只感觉自己的后背有些灼烧感。
“臣,谢陛下。”
说完,他站起来,大步走出殿门,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一倍。
殿门合上。
嬴政在龙榻上睁开了眼,目光盯着门板的方向。
帷幔后面传来陈尧极轻极轻的一声。
“陛下这一招,比手册上写的任何计策都管用。”
嬴政没有接话。
李斯是一把好刀,好刀不能只用威胁去驱使。
还得让它知道,握刀的人从来没忘记过它最锋利的那一天。
殿外。
李斯大步走在廊道上。
他满脑子只有嬴政最后那句话。
他走了大约三十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正殿的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