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帷幔后面传来一阵窸窣的动作,比昨天更慢,更吃力。
嬴政走过去掀开帷幔。
陈尧已经不能凭借着自己坐起来了。
嬴政伸手托住了他的后背,把他扶起来靠在墙上。
陈尧靠稳之后喘了好一阵,抬起头看了嬴政一眼。
“陛下,我的腿没了。”
昨天虽然是透明,但还能依稀看见腿的轮廓。
但现在,是彻彻底底的没了。
嬴政伸出手,在陈尧的裤管下压了压。
空的。
他收回手,站起身。
“今天出来坐。”
陈尧愣了一下。
“出帷幔?”
嬴政没有解释,弯腰把陈尧从墙根处整个人抱了起来。
他把陈尧放在龙榻上,靠着引枕坐好,又拿了一件外袍垫在他身后。
陈尧坐在龙榻上,从帷幔的阴影里出来。
日光照在他身上,整个人的轮廓在光线下变的更加模糊。
陈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又抬起头看着嬴政。
嬴政坐在龙榻的另一端,和他面对面。
嬴政看了他一会儿,开口了。
“你们那个计划叫祖龙计划。”
“为什么叫祖龙?”
陈尧笑了一下,随即开口解释。
“因为后世有一个传说。”
“始皇三十六年,有陨石坠于东郡,石上刻着一行字。”
嬴政的眉头微微一动,三十六年,那是去年的事。
陨石坠于东郡,这件事他知道,石上刻的字他也知道,但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那行字的内容。
“石上写的是什么?”
嬴政的声音沉下去。
陈尧看着他的眼睛。
“祖龙死而地分。”
殿内安静了。
祖龙死而地分。
这六个字他看过,在那块陨石被送进咸阳宫的那天夜里。
他看完之后大怒,下令将东郡方圆百里的百姓全部拘押审问,石头凿碎销毁。
但那六个字刻进了他的脑子里,磨不掉。
“后世的人在史书里读到这六个字的时候,把它翻过来理解。”
陈尧的声音越来越弱。
“祖龙死而地分,意思是您一死,天下就碎了。”
“所以我们要让祖龙活着。”
“祖龙活着,天下就散不了。”
嬴政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这双手灭过韩,灭过赵,灭过魏,灭过楚,灭过燕,灭过齐......
这双手在天下间画出了第一张统一的版图。
但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他就是那条龙。
祖龙。
不是后世加给他的谥号,不是史书里冷冰冰的三个字,始皇帝。
不是千年骂名里的暴君。
是祖。
是龙。
是所有后来者回头看的时候,视线的起点。
嬴政把手合拢,他没有说话。
帷幔外面的日光一寸一寸爬过地面,照到了龙榻的边沿。
陈尧靠在引枕上,呼吸越来越浅。
殿外。
午膳的时辰早过了,今天没有郎卫来送膳。
因为嬴政天亮前就下了一道口谕,任何人不得靠近正殿三十步。
连夏无且都被挡在了宫门外。
偏殿里,赵高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喝粟粥,他把粥碗放下了。
三十步,前两天嬴政还肯让人把食案放在殿门内侧,今天连三十步都不让靠近。
一个垂死的人,为什么要封殿?
赵高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具盖。”
心腹愣了一下,外面是晴天。
“具盖。”
赵高重复了一遍。
心腹递上一柄绢伞,赵高撑开伞出了偏殿,沿着廊道慢慢往正殿方向走。
他走的不快,步子压的很轻,脚底几乎是贴着砖面滑过去的。
绢伞遮住了他大半个身子,从远处看就是一个躲太阳的内侍在廊下散步,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他走到距离正殿五十步的地方停住了。
这是嬴政口谕的禁区边界再往外二十步的位置,不算违令。
赵高站在原地,把伞微微倾斜,露出半张脸,眼睛盯着正殿的方向。
殿门紧闭。
赵高看了片刻,然后他看见了,烛光里有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从殿内的一端移动到另一端。
赵高的手指攥住了伞柄,有人在走动。
嬴政三天前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昨天胡亥去侍疾的时候他还在榻上半死不活的躺着。
今天,有人在殿内走来走去。
是陛下吗?
还是殿里有别的人?
赵高在五十步外站了整整一刻钟,那个人影在窗上又晃了两次,然后消失了。
大概是走到了窗户照不到的角落。
赵高收了伞,转身往偏殿走。
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停住,回头又看了一眼正殿的方向。
殿门紧闭,帷幔不动。
但赵高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有人,在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