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跳了最后一下。
陈尧的脸正一点点消失。
不多时,陈尧整个人便化为一团金光。
光从陈尧消散的位置升起,没有向四面扩散,而是顺着嬴政的掌心涌了进去。
嬴政的身体微微一震,那股力量从掌心灌入手臂,沿着经脉向躯干蔓延。
和三天前注射回元药剂时的感觉不同。
嬴政闭上了眼。
黑暗中,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变。
他的呼吸变得稳定了许多。
这......就是以命续命。
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
两千二百四十七年的时空跨度。
一条生命。
化作了此刻灌入他体内的每一丝热力。
嬴政睁开眼。
面前的龙榻上,陈尧坐过的位置空了。
只剩下一套深绿色的衣物整整齐齐的摊在褥面上。
嬴政低下头看着那套衣服,看了很久。
殿外的风声停了,连窗缝里灌进来的凉气都消了,秋夜忽然变得很安静。
嬴政弯下腰,把衣服叠好。
接着又把带有血迹的褥面揭了起来。
他没有让人来洗,他把褥面放回原位,用手掌抚平了褶皱。
接着,他走到殿内西侧的立柱旁边。
那根柱子是沙丘宫正殿最粗的一根承重柱,围可合抱,柱面刷着深褐色的漆,嬴政从案上拿了一把刻刀。
刻刀是他批阅竹简时修削简牍用的,刀刃不长但极锋利。
他站在柱子前面,左手按住柱面,右手握刀,刀尖刺入漆面,一笔一划的刻下去。
木屑从刀锋下掉落,漆皮卷起,露出里面浅色的木纹,他刻了一个名字。
陈尧。
字不大,刻在柱面靠下的位置,不抬头看不见。
嬴政收刀,退后一步看了一眼。
见不明显后,嬴政把刻刀放回案上,走到龙榻边坐下,他的目光落在叠好的那套军装上面。
过了一阵。
他把军装收进了龙榻底部的暗格里,和那两本书放在一起。
嬴政在龙榻沿上坐了很久,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殿外传来郎卫换班的脚步声。
他看见了门缝传出的光亮,晃了一下。
值守的郎卫凑近门缝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清。
烛光恢复了正常。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声张。
继续站回了自己的位置,但他在交班时多说了一句话。
“方才殿内好像有光闪了一下,不太寻常。”
接班的郎卫点了点头,没当回事。
两个时辰后,这句话传到了赵高耳朵里。
赵高听完之后什么都没说,只是让那个郎卫把看到的光描述了三遍。
光的颜色,光的持续时间,光出现时殿内有没有声响。
郎卫说,金色的光,只闪了一瞬,没有任何声音。
赵高把那个郎卫打发走之后独自坐在偏殿里。
金色的光,正殿里出现了金色的光。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夜色漆黑,正殿的方向只有窗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烛光,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赵高关上门,走回案后坐下。
……
沙丘宫以北一百八十里。
一匹灰马在晨雾中停在了一座驿站前面,马上的人翻身下马,浑身的衣裳被露水打湿了大半。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竹筒,走进驿站递给了里面等候的人,等候的人接过竹筒,验了火漆封口,翻身上了一匹备好的鲜马,拍马往北去了。
竹筒里的绢帛上写着一句话。
陛下龙体,恐有变数。
收信人是蒙毅。
三天后,蒙毅关中驻地。
蒙毅拆开竹筒看完那八个字之后,皱着眉沉默了半炷香的时间。
八个字,仅仅只有八个字。
陛下的身体抱恙,他不是不知道。
所以这句话前半部分不是重点,重点是后半部分。
恐有变数.......
是谁?
如果是李斯,他不会大费周章的通知自己。
而嬴政身边除了李斯,那么唯一一个可能会造成变数的......
只有赵高!
想到这,他没有丝毫犹豫了,当即叫来了自己最信任的一名校尉。
“轻骑南下,走小路,不入驰道,不亮旗号,到沙丘宫外围看一看。”
校尉接令转身要走,蒙毅又叫住了他。
“沙丘宫附近如果有异常布防,有不该出现的暗哨或者不对劲的人员调动,不要打草惊蛇。”
蒙毅的声音压的很低。
“在三里外扎营,派人化装成商贩进附近集市打听,什么消息都要。”
校尉领命出帐。
蒙毅站在帐门口,看着校尉的身影消失在营门外,目光沉了下来。
他转身走回帐内,把李斯的信重新看了一遍,折好压在了枕下。
他有些疑惑,为何陛下并未派人通知,反而是李斯特意派人前来。
难不成......陛下已经被赵高控制住了?
所以他并未打草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