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陛下,韩谈言车马粮草的数目尚在核算,明日可呈御前。”
嬴政挑眉。
“不必了。”
李斯抬起头,表情有些诧异。
“让韩谈不必干了,换一人掌管后勤。”
李斯抬头,跪在原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放在膝盖上的右手,已经不知何时攥了起来。
换掉韩谈?
韩谈与赵高走的比较近,李斯已经观察到了。
因为每次韩谈在日常事务中,总是先将事情通知汇报给赵高,而不是向他这位丞相汇报。
但他不确定韩谈是否已经彻底倒向了赵高。
但此刻嬴政突然要换掉掌管多年后勤的韩谈,这是否意味着,陛下对韩谈已经有了不满。
一直躺在龙榻上虚弱的嬴政,在这种时候突然提出换掉负责后勤的人。
要么是韩谈做了什么被陛下看到了。
要么是有人告诉了陛下什么事。
李斯在一瞬间想了无数种可能。
但他却并没有开口问其原因,因为嬴政做事,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为什么。
“臣遵旨,换何人接替?”李斯恭敬回问。
嬴政没有直接给出人名。
他在思考。
他不能随意提出一个人,因为他不知道那人会不会也是赵高的人。
而且也不可能提一个从未在后勤体系待过的人,若是外人,根本没办法将流程梳理明白。
“归程的后勤由丞相暂管。”
李斯的身体微微一震。
让左丞相管后勤。
这在大秦的制度里前所未有。
丞相是百官之首,管的是国政大事,粮草车马这种杂务历来由少府或中车府属吏负责,丞相插手这种事在朝堂上会被视为越权。
但嬴政说了。
“陛下,后勤事务繁杂琐碎,臣恐有疏漏……”
“六国都灭了,管几辆马车还怕出疏漏?”
嬴政的声音虽然弱,但这句话里带着一种极淡的调侃。
李斯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
“臣领旨。”
嬴政的眼缝里看着李斯低头的样子。
他把后勤交给李斯,明面上是因为信不过韩谈,实际上还有另一层用意。
后勤清单里记录着銮驾所有的物资出入和人员配置。
掌握了这份清单,就掌握了整支车队的命脉。
赵高之所以安排韩谈管后勤,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截断信息通道。
现在这个通道从赵高手里转到了李斯手里。
赵高知道了会怎么想?
他会想,陛下在削他的根基。
他会更急。
更急就好。
嬴政不说话了,闭上眼又要睡过去的样子。
李斯又在地上跪着等了许久,见嬴政没有别的吩咐,起身恭敬后退。
只是在李斯即将要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嬴政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丞相。”
李斯的脚停住。
“归程走快一些,朕不想在路上耽搁太久。”
李斯转过半个身子看向龙榻。
嬴政靠在引枕上,眼睛闭着,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怎么看都是一副油尽灯枯的模样。
但他刚才说的是走快一些。
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应该怕颠簸,应该走慢一些,走南线就是为了避免太行山道的颠簸。
走快一些意味着嬴政有急事要赶回去。
或者意味着他的身体比看上去的要好得多。
李斯的目光在嬴政脸上停了一息。
“臣明白。”
殿门合上。
李斯大步走出正殿的廊道,秋风灌进袖口,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他走了十几步忽然放慢了脚步。
换掉韩谈,后勤交给他,归程走快一些。
三道命令,三层意思。
第一层,韩谈不可信。
第二层,后勤的控制权要从赵高手里拿走。
第三层,陛下急着回咸阳。
李斯在廊道上站了片刻,秋风把他鬓角的几缕白发吹得往后飘。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殿的殿门。
紧闭,帷幔不动。
李斯转身继续走,回到行帐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通知韩谈,安排后勤交接。
他叫来候在外面的属吏。
“通知随行的后勤官吏,从今日起归程的一应粮草车马调度全部移交丞相府统管,韩谈移交完毕后调去后队管辎重车辆,不必再进中军。”
属吏愣了一下。
“这……韩谈那边怎么交代?”
“就说是陛下的意思。”
属吏领命快步离去。
李斯站在帐门口,目光越过行帐的顶部看向偏殿方向。
赵高的偏殿在正殿的西北角,和丞相行帐隔了大约二百步的距离。
韩谈被换掉的消息传到赵高耳朵里,根本不需要多久。
而赵高知道后,他会做什么?
李斯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他走回帐内坐下,从写下了八个字,他准备将这封密信交给冯劫。
静候变局,不可妄动。
他把信装好,叫来心腹。
“这封信今夜送出去,走南线官驿,十天之内必须到咸阳。”
心腹接过信,转身出帐。
李斯坐在案后,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他总感觉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具体是哪里。
他总感觉嬴政心中有一个计划。
但他始终没猜到,这个计划究竟是在针对谁。
他必须提前把自己在咸阳的棋子稳住。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属吏匆匆走到帐门口,脸上带着紧张。
“丞相,韩谈那边出事了。”
李斯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瞬。
“什么事?”
“韩谈听说要移交后勤,当场就去了偏殿找赵中车令。”
李斯站起身走到帐门口。
偏殿的方向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急促。
李斯把帐帘放下来,走回案前坐好。
嘴角那道抿紧的线松开了半分。
就让他去找赵高。
赵高知道了又能怎样?
这是陛下的旨意,赵高敢拦吗?
他不敢。
但他会记住。
他会记住是谁接手了后勤,是谁拿走了他好不容易安插进去的棋子。
李斯把案上的简牍翻开,开始逐条核对后勤物资清单。
他需要在赵高反应过来之前,把所有的数目和人员名册全部摸清楚。
案面上的竹简越摞越高,墨砚里的墨被反复研磨,从稠到稀又从稀到稠。
李斯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目光扫过竹简上的每一个字。
帐外的日光从正午偏到了西斜,影子在帐壁上慢慢转了半圈。
突然,他看到了一个数字,停住了。
粮草的数目和车马的数目对不上。
按照銮驾随行人员的规模,七天的口粮需要三百石,但清单上记录的存粮是四百二十石。
多出来的一百二十石去了哪里?
李斯把这个数字用笔圈了出来,在旁边批了一个字。
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