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车队继续西行。
沈长青是被颠醒的。
他的左手已经完全透明,所以他只能撑着右手从角落里爬出来。
而他的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透明的范围又往前推了。
嬴政坐在矮案后面,他在看沈长青的手。
沈长青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把手缩进袖子里。
“陛下,我今天要教您最后一个环节了。”
嬴政没有追问他的手。
“什么环节?”
“实操。”
沈长青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中等大小的土豆种薯,放在矮案上,然后从包底翻出一把短刀。
刀是后世的折叠刀。
“之前我跟陛下讲的都是原理,切块怎么切,芽眼在哪,间距多大,但陛下没有亲手做过。”
沈长青把折叠刀的刀锋弹出来。
“我给陛下演示一下,切的时候应该怎么下刀。”
他刚拿起刀,他的手便开始颤抖起来。
见状,沈长青的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陛下,我的手不行了。”
嬴政看着他的手没说话。
只是伸手把那把折叠刀拿了过来。
沈长青抬起头。
“你说。”
“朕来切。”
沈长青的喉咙哽咽了一下,他没拒绝。
“陛下先翻过来看底部,找到芽眼最密集的那一面。”
嬴政用左手把种薯翻了过来。
“这里有三个芽眼,间距差不多。”
“对,陛下看见中间那两个芽眼之间的连线了吗,从那里下刀,一刀下去直接切成两半。”
嬴政把种薯按在矮案面上,左手固定住,右手举刀。
“下刀的力气不用太大,种薯的肉质比较软,关键是刀口要直,不能歪,歪了会把芽眼切坏。”
嬴政的刀刃贴上了种薯的表面,停了一息。
“直切?”
“直切,垂直于矮案面,不要斜。”
嬴政手腕用力,刀刃整齐的切了下去。
种薯一分为二,断面光滑洁白,两个芽眼分别在两半上面,位置完好。
沈长青凑过去看了一眼断面。
“陛下的刀工比我好。”
嬴政没有搭理这句话,拿起其中一半继续看。
“这一半上面还有两个芽眼,间距够,可以再切一刀?”
沈长青点头。
嬴政落刀,又是两半。
两块种薯块摆在矮案上,每一块上面各带一个完整的芽眼。
切好之后,沈长青见没问题后开口道。
“断面朝下晾一天。”
“晾的时候不能见水不能见太阳,找个阴凉通风的地方摆开,明天断面就会结一层薄薄的干皮。”
“这三十斤种薯,大概能切出两百个薯芽。”
嬴政点点头,没再接着切。
随后话锋一转。
“沈长青,红薯藤块怎么运到上郡去?”
沈长青回过神来。
“每层之间都用干干草隔垫分层,最上方再覆一层厚草严实盖住。”
“木箱切勿完全封死,需留两三指宽缝隙透气通风,防潮又不闷捂,方能保藤块不枯不烂。”
嬴政在脑中过了一遍这个流程。
“路上几天能到上郡?”
“从咸阳到上郡走驰道大约十天,红薯藤块在干燥通风的环境里存半个月没问题。”
嬴政把刀擦干净折好,放在矮案上。
“到时朕自己装箱,交给蒙毅的亲信送去上郡蒙恬那里。”
沈长青点了一下头。
“沈长青。”
“在。”
“你刚才手抖的时候,朕在想一件事。”
沈长青抬起头。
嬴政的目光没有落在他脸上,落在掌心那块种薯上。
“朕这辈子拿刀杀过人,拿笔批过生死簿,拿剑灭过六国。”
他的拇指在芽眼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今天是头一回拿刀切土豆。”
沈长青的嘴唇颤了一下。
嬴政把种薯块放回矮案上,和之前切好的那些排在一起。
“比杀人有意义。”
帘缝外面的日光已经偏到了西边。
驰道两侧的丘陵起伏越来越大,空气里隐约带着山风的凉意。
蒙毅在十步外站着,背对辒辌车。
他的亲兵走过来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蒙毅的身子微微转了一下。
然后蒙毅压低嗓子朝帘缝的方向送了一句话。
“陛下,前方探路的人回来了。”
嬴政的声音虚弱的飘出来。
“说。”
“再走两日便到函谷关了。”
蒙毅顿了一下。
“守将吕通在十二年前经中车府令举荐调任函谷关。”
帘内安静了三息。
嬴政的声音比方才更弱了。
“知道了。”
他把帘缝松开,转过身看了一眼矮案上那排整整齐齐的种薯块,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靠着车厢壁的沈长青。
沈长青的头垂着,右手搭在帆布包上面,呼吸渐渐沉下去,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