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函谷关之后,关中的地势豁然开朗。
嬴政坐在车厢内,帘缝外面的光线和关东完全不同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车厢角落。
沈长青正在贴着帘缝的边缘往外看。
“陛下,这就是关中?”
沈长青的声音有些颤抖。
嬴政没有接话。
沈长青自顾自的说着。
“我在后世读书的时候,历史课本上有一幅关中的地图,就巴掌大的黑白印刷图。”
他吸了一口气。
“标着咸阳,标着骊山,标着渭水。”
他停了两息。
“我当时就在想,两千年前这片地是什么样的,课本上没有写。”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现在臣看到了。”
沈长青把脸从帘缝上移开,转过头看着嬴政。
“我在甘肃长大,去西安读的大学,关中平原臣走过很多遍。”
“但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关中。”
嬴政抬起眉。
“没有高楼,没有公路,没有电线杆,地平线上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黄土和天。”
“干净的要命。”
嬴政的目光望向沈长青,他开口了。
“沈长青。”
“朕问你,你觉得这片地适不适合种你带来的东西?”
沈长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从帘缝往外又瞟了一眼。
“适合。”
“关中平原是渭河冲积形成的,土层深厚,透气性好,排水不差,这种地种土豆再合适不过了。”
听到沈长青的话,嬴政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朕就把土豆种到咸阳宫中。”
“咸阳宫后面有一片苑囿,原来是养鹿的,地方不大但围墙高,外人进不去。”
沈长青的身子前倾了半分。
“陛下的意思是,在宫里种?”
“有什么不妥?”
嬴政的笔没停。
沈长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他想起了后世农科院的实验大棚,国家级的种子库,恒温恒湿的育种中心。
眼前这个两千年前的帝王打算把试验田开在自己的皇宫里。
从安全性上说,大秦没有比皇宫更安全的地方了。
“不是不妥。”
沈长青喘了口气,声音稳了下来。
“我只是没想到陛下会这么干。”
“朕的苑囿,朕的地,朕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嬴政的语气淡淡的。
“况且这批种薯总共就切出来一百多块,是大秦所有的家底,放在任何人手里朕都不放心。”
“陛下,我有一个建议。”
嬴政搁下笔。
“苑囿的地在种之前必须先深翻一遍地。”
“养过鹿的地上面会有很多踩硬的板结层,不翻开透不了气,土豆种进去根扎不下去。”
“翻完之后晒三天,让太阳把土里的虫卵杀一杀,然后拌上草木灰和堆好的底肥,就可以下种了。”
嬴政的笔跟着他的节奏走。
“苑囿有多大,陛下知道吗?”
嬴政想了想。
“大约三四十亩。”
沈长青在心里算了一下。
“一百五十块种薯,每块间距一尺半,行距两尺,种满大概只需一分多点地。”
他的手指在帆布包边缘划了一道。
“剩下的三十多亩可以留作备用,万一第一批出了问题,收获之后的种薯可以在旁边的地块上立刻补种第二批。”
嬴政点了下头。
“谁来种?”
沈长青的手停住了。
这是一个关键问题。
他抬起头看着嬴政。
“陛下必须找一个绝对信得过的人来管这块地,而且这个人最好懂一点农事,至少知道翻地施肥浇水的基本功。”
嬴政靠在卧榻上,手指叩了两下案沿。
“朕亲自管。”
沈长青的嘴张开了。
“注意事项你已经亲口教过朕,如何种植朕也已一一记下,并且还有种植手册。”
嬴政的声音平平的。
“朕不打算把这件事交给任何人。”
沈长青盯着嬴政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他能感觉到,嬴政这话不是随口说的。
嬴政是真打算自己蹲在地里种土豆。
帘缝外面传来马蹄声,车队拐过了一道弯,驰道的方向从正西偏成了西北,缓缓停入营地。
嬴政把笔搁在砚台旁边,手指搭在竹简边缘。
“红薯呢?”
沈长青的目光移到矮案旁边那个布包上。
“红薯送上郡,这个臣之前跟陛下说过了。”
“上郡的气候比关中冷,但红薯扛得住。”
嬴政的手指在竹简上划了一下。
“关键是怎么送过去,从咸阳到上郡走驰道十天,这十天里藤块不能出问题。”
沈长青从布包里取出一段红薯藤块在手里举着。
“藤块比种薯好保存,切面已经愈合了,只要不泡水不暴晒,在干燥通风的环境里放半个月完全没问题。”
他把藤块放回布包里。
“用干草裹住,装进透气的竹篓,路上每天检查一次切面有没有发霉就行。”
嬴政把这几条记在竹简上,搁下笔。
“谁来送?”沈长青问。
他的目光穿过帘缝落在外面,营地的方向蒙毅的身影在十步外站着。
“蒙毅。”
嬴政的声音低了半分。
帘外蒙毅的脚步声动了一下。
“明日。”
嬴政把竹简合上,收进暗格。
关中的平原在傍晚的余晖里铺展着,远处有炊烟从村庄上方升起来,细细的一缕,歪歪斜斜的往天上飘。
沈长青盯着那缕炊烟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