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青睡过去之后,嬴政从暗格最底层摸出了那本上下五千年。
他翻书的动作很轻。
然后,翻到了秦朝那一章。
这一章他已经看过三遍了。
赵高矫诏那一段的页角被他折了个印记。
但今夜他没有停在赵高那一段。
他翻到了扶苏的部分。
书上关于扶苏的文字不多,寥寥几行。
公子扶苏为人仁厚,曾多次劝谏始皇帝施仁政,始皇怒而遣之上郡监军。
始皇崩于沙丘,赵高矫诏赐死扶苏。
扶苏接诏,未加核实,拔剑自刎于上郡。
嬴政的手指按在拔剑自刎四个字上面,很久没有动。
他把这四个字看了不知多少遍。
然后他把书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蒙恬劝扶苏的那段记载。
蒙恬当时就在身边,劝他先向咸阳求证再说,扶苏不听。
扶苏说的是,父赐子死,子不得不死。
他合上书,靠在卧榻上闭了一会儿眼。
嬴政睁开眼。
他从矮案上拆开那份已经封好的给蒙恬的竹筒,取出帛条展开看了一遍。
帛条上的字写的满满当当的,关于红薯的种植安排已经交代的很清楚了。
但底部还有一小片空白。
嬴政拿起笔。
另令蒙恬传朕口谕于公子扶苏。
令扶苏即日起亲赴红薯试种地,亲自动手翻地,亲自动手扦插藤块,亲自动手培土浇水。
每日劳作不得少于两个时辰,不得假手他人,不得由亲兵代劳。
写到这里嬴政的笔停了。
他看着自己写的这几行字。
他想起了陈尧说过的话。
扶苏的仁厚不是天生的,是被身边的儒生教出来的。
什么君臣父子,什么礼义忠孝,灌了太多年,把他的骨头灌软了。
他又想起了沈长青说的话。
种地这个事跟打仗有一样的地方,种子埋进土里之后你什么都控制不了,你只能把该做的做到位然后等。
嬴政在帛条上又添了一行。
朕要他知道,一粒种子从入土到破土需要多少日,一亩薄田从翻地到收获要流多少汗。
他继续写。
朕的长子,不能只会读书谈礼,不能只会站在朝堂上替方士说话。
朕要他蹲在地里,手上沾着泥,膝盖跪在土坎上,亲眼看着一棵苗从土里钻出来。
他若连这个都做不到,他就不配替朕守这片天下。
嬴政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在砚台上。
他拿起帛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随后,他把帛条塞进竹筒里,用蜡封住筒口,放在案上。
等下,他会再将这道密令交给蒙毅送往上郡。
他想象了一下扶苏听到这道命令时的表情。
那个被儒生教了十几年仁义礼孝的年轻人,被他爹一道旨意打发去种红薯。
嬴政的嘴角动了一下。
这是一种比较复杂的表情。
带着帝王对子嗣的期望,也带着父亲对儿子恨铁不成钢的疲惫。
帘缝外面的月光偏了又偏,虫鸣渐渐稀疏下来。
角落里沈长青的呼吸声很沉很慢,偶尔会被闷咳打断。
嬴政侧头看了他一眼。
沈长青蜷在角落里,帆布包搂在怀中,外袍盖在肩上。
他的左臂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随后,嬴政取出火种录。
他在沈长青的名字底下加了一笔。
因此人之故,朕令长子扶苏躬耕于田亩,以知稼穑之苦。
写好之后,嬴政将火种录收回。
帘缝外面的天色从漆黑转成了深蓝,东方的地平线上冒出了一层灰白。
嬴政把竹筒放在案上的显眼位置,等蒙毅来取。
他靠回卧榻上,重新把身体调成虚弱蜷缩的姿态。
帘外传来脚步声。
蒙毅来了。
帘缝里伸出嬴政手,把竹筒递了出去。
蒙毅接过竹筒塞进怀里。
“人已经备好了,卯时出发。”
嬴政的手缩回帘内。
蒙毅的脚步声退开,往北面的山坳方向快步走去。
车厢里重新归于沉寂。
角落里沈长青翻了个身。
帘缝外面的灰白色天光一点一点扩大,远处有公鸡打鸣的声音从村庄的方向传过来,又尖又长的一声,穿透了整片将亮未亮的平原。
嬴政在那声鸡鸣里闭上了眼。
再过两天,车队就到咸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