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青搓了搓手中的土,抬头看向嬴政。
“关中平原的土质后世研究过,黄土层深厚,透气性好,矿物质含量高。”
“这盆土偏黄,带点褐,说明有机质含量还行,不算贫瘠。”
嬴政蹲在矮榻边上。
“你说过要舔。”
沈长青的嘴角又扯了一下。
“陛下舔过一回了,这回不用,我用手摸就行。”
“而且陛下不要忘了我之前说过的那个问题。”
嬴政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就是要在种之前深翻一遍土。
“朕知道了。”
说完,嬴政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后苑的围墙多高?”
沈长青在矮榻上想了一下。
“没见过。”
嬴政回过头看了沈长青一眼。
“围墙两丈半,外面是宫墙,宫墙外面是禁军的营房,从墙头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
沈长青点了下头。
嬴政走出偏室,门在身后合上了。
天还没亮的时候,蒙毅在寝殿后苑的围墙内侧站了一圈岗。
蒙毅从三百人里挑了八个稳当的,分成四组守在围墙的四个角上。
后苑原来养鹿的那片空地大约四亩左右。
嬴政从殿内库房里翻出了一把铁镐。
蒙毅站在围墙角上,余光看见嬴政的身影走到空地中央,手里拎着那把镐。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嬴政站在空地正中间,跺了跺脚,随后把铁镐举过头顶。
镐头落下去。
砸在板结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只凿出个浅白印。
嬴政把镐拔出来,第二下又砸了下去。
这一下深了一寸。
镐头接连挥动,不断砸入泥土。
镐头在硬地面上一下一下凿着。
很快,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气味。
这具被陈尧用命换回三十岁状态的身体,每一下挥镐都带着惊人力量。
板结层在镐头下面一块一块裂开,翻出下面深褐色的活土。
嬴政弯下腰,用手把碎块掰开,确认翻出来的土是松的,带着潮气。
他直起腰继续挖,从空地的东头开始往西推进,每挖一镐就把翻出来的土块踩碎摊平。
干了大约半个时辰,嬴政的后背湿透了一大片。
偏室的小窗朝北,看不见后苑。
但沈长青能听见。
沈长青靠在矮榻上,耳朵贴着墙壁,听见镐头砸泥地的闷响一下接一下从墙那边传过来。
他的眼眶有些发烫。
沈长青想起了外婆在定西老家那半亩坡地上的样子,老人弓着腰,手里攥着一把小铁锄,一锄一锄往下刨,刨了一辈子。
一个时辰之后,嬴政回来了。
他推开偏室的门走进来,身上全是土。
沈长青撑起半个身子。
“陛下翻了多少?”
嬴政走到矮榻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团用布裹着的湿土放在沈长青面前。
“你摸摸看深度够不够。”
沈长青用拇指和无名指捏了一把湿土,在指尖搓开。
“够了,这个深度可以种。”
沈长青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陛下翻了多大面积?”
“两分地左右。”
沈长青在心里换算了一下,两分地够种四五十块种薯了,第一批下去绰绰有余。
“陛下,翻完之后晒三天,等土面干了之后拌草木灰和底肥,就可以下种了。”
嬴政站起来。
“草木灰朕让人备了,后苑的柴房里堆着今年烧剩的,够用。”
嬴政顿了一下。
“底肥呢?”
沈长青想了想。
“后苑原来养鹿的地方,鹿粪呢?”
嬴政的眉头挑了一下。
“还在,角落里堆了一摊,风干了的。”
“那就行。”
沈长青的语速快了一点。
“把干鹿粪敲碎了和草木灰混在一起,再掺一些烂草烂叶子,拌匀了撒进翻好的地里,然后再浅翻一遍把肥料翻进土下面三四寸深。”
嬴政在脑子里把这些步骤过了一遍。
“明天继续翻剩下的地,后天拌肥,大后天下种。”
沈长青点了下头。
“手册里该教的臣全教完了,该讲的也全讲了。”
“陛下只管按手册来,一步一步做,种子不会骗人。”
嬴政把布巾搁在案上。
他没有问沈长青还能撑几天。
他知道,问了也没用。
偏室外面传来蒙毅亲兵换岗的脚步声。
嬴政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长青。
沈长青靠在矮榻上,抬起头看着嬴政的背影。
待到嬴政走后,偏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沈长青粗重的呼吸声在屋内里回荡。
过了半晌,偏室外面传来蒙毅的声音。
“宫中总管来报,今日寝殿方向的用水量比往日多了三倍,赵高那边的人问了一嘴。”
嬴政的声音从走廊深处传回来。
“怎么回的?”
“说是陛下龙体不适,太医令配了药浴,需要大量热水。”
嬴政嗓子里嗯了一声。
“赵高信了?”
蒙毅沉默了一息。
“他的人又在寝殿外围转了两圈,没进来,但盯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