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恬剥开竹筒上的蜡封,取出里面折好的帛条。
帛条展开后不到一尺长,正反两面写满了字。
他低头看上半部分。
内容关于一种叫红薯的作物,从扦插方式到扩繁方法,从适种土壤到生长周期,每一条都标的极为详尽。
蒙恬不懂种地,但他认得嬴政的笔迹。
他的目光移到其中一行字上停住了。
亩产为粟米之十倍以上。
他把这行字又看了一遍。
十倍?!
蒙恬在上郡驻军九年,北疆三十万大军一年消耗的军粮超过三百万石。
这些粮食全部从关中运来,走驰道,用牛车,路上消耗的粮食比送到的还多。
每年入冬前他都要写奏牍给咸阳催粮,每一次都催的后槽牙生疼。
如果真有一种作物的产量是粟米的十倍,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上郡自己就能养活三十万大军了!
意味着,关中的百姓再也不用年年加赋。
他蒙恬更犯不着一到冬天就对着空荡荡的粮仓干瞪眼。
蒙恬的喉结滚了一下,目光从这行字上移开,翻到帛条后半段。
另令蒙恬传朕口谕于公子扶苏。
蒙恬的呼吸放慢了。
令扶苏即日起亲赴红薯试种地。
让他亲自动手翻地,扦插藤块和培土浇水也都得自己来。
每日劳作绝不能少于两个时辰,不许找人顶替,连亲兵代劳也不行。
蒙恬一行行往下看。
朕要他知道,一粒种子从入土到破土需要多少日,一亩薄田从翻地到收获要流多少汗。
朕要他蹲在地里,手上沾着泥,膝盖跪在土坎上,亲眼看着一棵苗从土里钻出来。
他若连这个都做不到,他就不配替朕守这片天下。
蒙恬把帛条折好握在掌心里,攥了很久。
接着,蒙恬将放着六斤红薯藤根的布包放好,朝帐外走去。
此时,北疆的夜已经透出寒意。
蒙恬走出帐门,对守在外面的亲卫喊了一句。
“去请长公子。”
亲卫应声退下。
蒙恬站在帐前等了一阵。
没一会儿,脚步声便从营地东面传来。
“将军深夜召见,可是边境有急报?”
扶苏走过来时手里攥着一卷没干透墨迹的竹简,方才他在帐中抄写孟子篇。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部轮廓和嬴政有几分相像,但眉眼之间多了柔和,少了几分锋芒。
蒙恬盯着他手里的竹简。
“公子,陛下有口谕。”
扶苏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收到父皇的消息了,自从被轰到上郡之后,除了偶尔军报里捎带一两句,嬴政再没单独传过任何口谕。
“父皇说了什么?”
蒙恬没直接回答,转身走回帐内把帐帘掀开。
“进来。”
扶苏走进帐内,蒙恬放下帐帘,确认外面没人后,才把帛条从怀中取出来铺在案上。
“公子自己看。”
扶苏凑到案前就着烛光往下看,看到种植说明时眉头皱了起来。
“红薯?这是......”
蒙恬没有接话。
扶苏继续往下看,看到亩产为粟米之十倍以上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懵了,抬起头看了蒙恬一眼。
“十倍?这怎么可能!天下哪会有产量如此作物?”
蒙恬嘴唇没动,目光落在他脸上。
“公子接着看。”
扶苏低下头翻到下半部分。
令扶苏即日起亲赴红薯试种地。
扶苏的脸色变了。
亲自动手翻地,亲自动手扦插藤块。
......
帐内安静了很久,烛火跳了两下,蜡油沿着烛台往下淌。
扶苏站在案前,手里的竹简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落了,掉在地面上,竹片散开了几根。
他没有去捡。
“父皇让我种地?”
扶苏的声音发涩。
蒙恬弯腰把散落的竹简拢起来放到一旁,直起身看着扶苏。
“公子,陛下不只是让你种地。”
蒙恬走到案角的兵器架旁边,从墙根搬出一把铁锄。
“陛下是让你知道,一粒粮食从土里长出来,要花多大的力气。”
扶苏看着铁锄,没有伸手接。
“蒙将军,某不是不愿意做父皇吩咐的事,但我是来监军的,不是来……”
“公子。”
蒙恬打断了他,声音压低了半分。
“帛条上有一行字公子可能没有仔细看。”
蒙恬走回案前,手指在帛条上点了一下。
扶苏低头看过去,蒙恬指的那句他方才只扫了一眼。
朕要他知道,一粒种子从入土到破土需要多少日,一亩薄田从翻地到收获要流多少汗。
扶苏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几个月前在朝堂上替方士求情的那一幕,想起父皇暴怒的脸,想起自己被一道诏书发配到这冰天雪地的北疆来。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对的,觉得父皇太苛刻了。
但此刻他看着帛条上的字,看着嬴政一笔一划里压着的力道,胸口堵了什么东西。
父皇没有忘记他。
父皇在病重的时候给蒙恬写了这么长的一封密旨,其中有一大段是专门写给他的。
扶苏伸手接过了铁锄。
锄柄粗糙,握在手里硌的手心发疼,他在上郡待了这么久,手上却连一个老茧都没有。
蒙恬看着他握锄的动作,什么都没说。
“走。”
蒙恬掀开帐帘走了出去,扶苏扛着铁锄跟在后面。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的修长。
蒙恬在前,扶苏在后。
两人穿过营地往北走,出了营门,沿着一条窄路爬上一道土坡。
土坡另一面是块平地,不大,半亩左右,三面被矮坡围着,南面正对长城墙体。
蒙恬站在坡顶,手指往下一指。
“就这块地。”
扶苏看了一眼。
“这里还能种出东西来?”
蒙恬从怀里取出那段红薯藤块,在月光下举到扶苏面前,藤上的节点处有芽苞鼓着。
“公子,这个东西种进去,亩产是粟米的十倍。”
蒙恬的声音沉的发闷。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也是急了,迫不及待的开口解释。
“北疆大军以后不愁吃穿了,关中的百姓再也不用为了给我们送饭去砸锅卖铁交税,天下人更不会因为交不起粮税活活饿死在路边。”
蒙恬把藤块收回怀里,转过身看着扶苏的眼睛。
“公子身边那些先生们天天跟你扯什么仁政,成天哭穷卖惨,嘴上喊着体恤百姓。”
蒙恬的目光从扶苏脸上移开,落在下面那块空地上。
“但他们有没有告诉过你,粮食不够的时候,仁政就是句屁话!”
扶苏站在坡顶,月光从背后打过来,锦袍袖口在夜风里摆了两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铁锄。
过了半晌他才开口。
“明天卯时,我来。”
蒙恬看着他。
“父皇让我种,我就种。”
他把铁锄扛回肩上,转身往坡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将军。”
“嗯?”
“如果这东西能产十倍,我不只是替父皇种。”
扶苏的目光扫过长城那道黑线。
“我是替上郡那三十万将士,和咱们大秦的全体百姓种的。”
蒙恬站在坡顶没动,看着扶苏的背影消失在营地方向。
刚刚扶苏说的话,真的有些让他意外。
蒙恬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帛条。
顺手把帛条折好塞进贴身内衣暗袋里,他转身走回中军帐。
帐帘落下来的时候,北风从长城方向吹过来,带着草原上干燥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