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走回来,蹲在他面前。
两人的视线在同一条水平线上碰在一起。
嬴政看着沈长青,看着他眼中的执念。
他的眼眶红了。
看到嬴政已经泛红的眼眶后,沈长青愣了两息,然后低下头。
他的肩膀抖的厉害,但没有出声、。
抖了很久,直到那股劲慢慢平下去,才重新把脸抬起来。
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脸上的表情却很平静。
“陛下。”
“等它出苗的时候,一定很好看。”
嬴政伸手,把沈长青额头上的汗用布巾擦掉。
擦完之后他把布巾收回去,站起身,俯身把沈长青从地头的石板上架起来。
往偏室的方向走去。
沈长青把头靠在嬴政肩上,闭上眼睛。
……
嬴政在偏室里陪着沈长青,从辰时一直坐到午后。
沈长青断断续续的说过一些话,但大多数时候是清醒的。
嬴政听不全懂,但明白沈长青心里念叨着定西那片半亩坡地和家里的外婆。
嬴政一直坐在矮案旁边,时不时递水过去,顺便把沈长青额头上渗出的汗水擦干净。
午后的阳光穿过小窗照进屋里,在地砖上形成一块光圈。
随着时间推移,这块光圈慢慢从案几脚边移到榻腿旁。
突然,一道剧烈的呼吸声从沈长青口中传出。
嬴政抬头看去,沈长青的胸口剧烈起伏。
“陛下......”
“陛下......我从甘肃来......从两千年后来......带了三十斤洋芋种和六斤红薯藤块,一路磕磕绊绊,差点没到......”
沈长青每一个字都说的很费力。
“但现在我亲眼看见种进去了,我的心是踏实的。”
嬴政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陛下答应过我,要让它从这两分地铺到整个天下,铺到定西,铺到那片坡地,铺到旱年还能让人活着的地方。”
沈长青转头看向嬴政。
嬴政看着沈长青的眼睛。
沈长青的视线有些涣散。
这双眼睛里还残留着些许光彩,透出一股耗尽力气后的无憾。
“陛下要记得。”
“朕记得。”
听到嬴政的回答后,沈长青释然的笑了起来。
“种子不会骗人……”
沈长青的声音变的非常轻,气息逐渐微弱。
“给它时间,给它好的土……它一定会长出来的……”
最后这几句话,嬴政几乎俯身贴近才听清。
沈长青依然睁着眼,目光紧盯着面前那片藏有种子的泥土。
眼泪顺着发红的眼角流过脸颊,最后滴在身下的石板上。
嬴政感觉到自己握着的那两根手指在缓缓松开。
随着体力流失,沈长青的手无力的垂下去。
嬴政没有松手。
嬴政握紧了沈长青的右手。
他就这样看着对方的双眼在阳光下一点点失去光彩。
所有的执念在这一刻消失。
沈长青抛下了世间纷扰,眼里只剩下面前那块种着土豆的地。
“外婆。”
“孙娃子……来陪您了……”
沈长青嘴唇微动。
他的嘴角维持着上扬的姿态,不再有任何动作。
这双眼始终望着前方的土垄,却彻底失去光泽。
嬴政攥紧沈长青的右手。
他低下头去,让额头轻触着对方的手背,一言不发。
偏室里安静极了。
阳光从窗外落下,映在青石砖上。
后苑的微风拂过墙头,卷起地表一层细碎的浮土,尘土在空中散开后又重新落回地面。
偏室内,嬴政一直低着头,守在沈长青身旁待了很长时间。
外面换岗的守卫也放慢了动作,生怕脚步声打扰到里面的人。
嬴政缓缓直起身,他低头看向沈长青的脸。
沈长青嘴角仍挂着笑容,视线依旧对着地里的泥土。
嬴政站起身来。
他转过头,注视着刚刚埋下种薯的土垄。
面前的地块在阳光照射下悄无声息。
地底深处藏着来自两千二百四十七年后的希望。
这些种子静静待在泥土里,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