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毅派出的信使走的山间小路,昼夜兼程,第九天的傍晚抵达了上郡。
上郡的秋天比关中早了半个月,北风已经带上了寒意。
蒙恬接到竹筒的时候正在帐内看军报。
他把竹筒上的蜡封剥开,抽出帛条展开,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
内容只有一件事,令公子扶苏即日启程返回咸阳。
看完后,蒙恬没有犹豫,他走出帐门,对守在外面的亲卫说了一句。
“去请长公子。”
亲卫应声退下,脚步声在营地里远去。
蒙恬站在帐前等着。
他想起了那段红薯藤块。
几天前扶苏拿到种红薯的旨意时,第二天卯时就扛着铁锄去了那块坡地。
蒙恬派人远远看着,没有跟太近。
头三天扶苏翻地翻的手上全是血泡,锦袍的下摆磨烂了,膝盖跪在碎石地上跪出了两片青紫。
第四天他不穿锦袍了,换了一身军中的粗布短衣,扎着绑腿,蹲在地垄间扦插红薯藤块。
第五天他问蒙恬借了一把军锄,说那把铁锄太钝了,翻不动石头底下的硬土。
第六天开始,扶苏每天卯时准时出现在那块坡地上,蹲两个时辰,回来的时候手上沾着泥,指甲缝里塞着土,走路的步子比之前沉了一些。
蒙恬没有问过他感受如何。
但蒙恬注意到,扶苏回来之后不再抄写孟子了。
那卷抄了一半的竹简被放在帐角的箱子里,再没有拿出来过。
脚步声从营地东面传过来。
扶苏走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泥,那是刚从坡地上下来,给红薯苗培土的间隙被叫了过来。
粗布短衣的前襟湿了一片,额头上有汗,鬓角的头发被风吹的乱糟糟。
和刚到上郡时,那个穿着锦袍抄写圣贤书的公子判若两人。
“将军,什么事?”
蒙恬看了一眼他手上的泥。
“进帐说。”
扶苏跟着蒙恬走进帐内,蒙恬放下帐帘,把帛条递了过去。
扶苏接过帛条的时候手指上的泥蹭在了帛面上,留下两道褐色的指印。
他凑到烛火旁边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没有立刻说话,把帛条翻了个面,又看了一遍。
“父皇让我回咸阳?”
蒙恬站在案后。
“即日启程。”
扶苏攥着帛条的手指收紧了。
“为什么?”
蒙恬摇了摇头。
“帛条上没说原因,只说了怎么走。”
扶苏低头看着帛条上的字,嘴唇抿着,眉心拧出了一道褶子。
“父皇刚让我种红薯,苗才扎下去,根都没稳呢。”
扶苏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惋惜。
蒙恬看着他。
“公子,陛下的旨意不能违。”
扶苏攥紧了一下手中的帛条,然后松开。
“我知道了。”
他把帛条折好递还给蒙恬。
“将军,红薯苗我种了七垄,刚培完第一遍土,后面还要翻蔓和追肥,这些事我走了之后谁来做?”
蒙恬的喉结动了一下。
“臣会安排人继续。”
蒙恬走到案角,从一堆公文里抽出那卷沈长青的种植指南帛条。
“种植方法都记在这上面了,臣给公子抄一份带走。”
扶苏摇了摇头。
“不用抄了,我都记住了。”
蒙恬的手在帛条上停了。
扶苏说完停了一下,低头搓了搓手上的泥。
“这些东西我蹲在地里干了十几天,做梦都在翻蔓。”
蒙恬的嘴角动了一下,收住了。
“公子什么时候动身?”
扶苏想了想。
“明天卯时,走之前我再去看一眼那块地。”
蒙恬点了下头。
“臣替公子准备行装,十人随从臣来挑,全部换便装,不带任何能暴露公子身份的东西。”
扶苏应了一声,掀开帐帘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将军。”
蒙恬抬起头。
扶苏站在帐门口,北风从背后灌进来,把他粗布短衣的衣角吹的啪啪响。
“父皇让我种地这件事,我原来不懂他什么意思。”
蒙恬等着。
“蹲了几天,我懂了。”
扶苏的手指在帐帘上捏了一下。
“一粒种子从入土到破土,急不得,但也不能不管,该浇水的时候必须浇,该培土的时候必须培,少一步都不行。”
扶苏的声音低了下去。
“治天下……也是这个道理吧。”
蒙恬站在案后,手指搭在剑柄上,看着帐门口那个粗布短衣沾满泥巴的身影。
他想起了嬴政帛条上那行字,朕要他蹲在地里,手上沾着泥,膝盖跪在土坎上,亲眼看着一棵苗从土里钻出来。
“公子路上小心。”
扶苏点了下头,转身走进了北风里。
帐帘落下来,蒙恬把帛条收好塞进贴身暗袋,走到案前坐下。
他提笔写了一行字。
公子扶苏已领旨,明日卯时启程,走山间小路,预计十日左右可抵咸阳。
写完之后他把信折好封进竹筒,叫来亲卫。
“走小路送回咸阳,直接交到蒙毅手上。”
亲卫接过竹筒快步退出。
蒙恬靠在案后,北风从帐帘的缝隙里灌进来。
他想起那段红薯藤块,想起嬴政帛条上写的亩产为粟米之十倍以上。
如果是真的,北疆三十万大军的粮草问题就解了。
如果粮草不再依赖关中运输,关中的百姓就不用年年加赋。
百姓不加赋就不会怨恨朝廷,不怨恨朝廷六国旧地就稳了。
蒙恬把手按在案面上,手掌压着那份军报,上面写着本月北疆粮草消耗数和关中转运到位数。
到位数比消耗数少了四万石。
每个月都少,少到蒙恬不敢让下面的人知道,怕动摇军心。
如果红薯能种成。
蒙恬的手指在军报上攥紧了一分,又慢慢松开。
与此同时,咸阳宫后苑。
嬴政提着一只木桶走进了围墙内侧。
桶里是凉了半个时辰的井水,温度不高不低,刚好适合浇地。
他蹲在地头,把桶放在脚边,手掌舀起一捧水缓缓浇在第一道垄面上。
水从他指缝间漏下去,渗进褐色的泥土里,土面的颜色一点一点变深。
嬴政舀了第二捧,浇在第二株种薯埋着的位置。
手掌上破皮结痂的地方被井水泡的有些发白,虎口那道老茧碰到水时微微发痒。
他一捧一捧的浇,从地头浇到地尾,又从地尾浇回来。
浇完之后他把木桶搁在围墙根下,蹲在地头看了一会儿。
土面湿了,颜色均匀,没有积水,垄沟里的水慢慢往下渗。
嬴政待了一会儿后才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沿着甬道走回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