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从秦朝开始看起。
书上的字很小,他也能看得懂。
第一段写的是大秦灭六国,这一段扶苏熟,没必要多看。
第二段写统一推行的制度。
书同文和车同轨,也记着统一度量衡的事情,还有废除分封改设郡县……
这些内容他本身就清楚,干脆翻了过去。
看到第三段的时候,扶苏手停住了。
始皇三十七年,帝崩于沙丘平台。
扶苏干咽了一口唾沫,把这几个字来回看了两遍。
帝崩。
父皇死在了沙丘。
手指跟着往下挪。
中车府令赵高与丞相李斯密谋,扣下遗诏,伪造圣旨。
扶苏呼吸变快了。
矫诏赐死公子扶苏,令蒙恬自裁。
目光定在这一行。
矫诏赐死。
扶苏接到伪诏后未加质疑,拔剑自刎。
蒙恬劝阻不从,扶苏言,父赐子死,子不得不死。
读到这句话,扶苏凑近了些。
父赐子死,子不得不死。
这是他真会干出来的事。
他心里明白,自己绝对说得出这种话。
要是现在谁拿着盖了印的圣旨跑来跟前,写着赐公子死,还能怎么办?
扶苏把书页捏皱了。
自然是老实照办。
直接拔剑抹脖子。
既然是父皇的旨意,做儿子的只能听命。
加上老师从前教过君父之命不可违,往日读过的那些圣贤书上也讲究忠孝两全。
扶苏的手抖得拿不住书,硬撑着往下认字。
赵高立公子胡亥为二世皇帝,胡亥昏庸无道,赵高独揽朝政,指鹿为马,杀尽忠臣。
蒙恬被囚,后被赐死。
蒙毅被杀。
看见蒙恬的名字,扶苏翻书的动作卡住了。
往日教自己骑射的将军正是蒙恬。
上郡那会儿蒙将军还帮忙缝过帐篷,甚至给他递过锄头带头下地干活。
结果落了个赐死的下场。
连带蒙毅也没保住命。
翻下一页的时候手指直晃,搓了两次才翻开。
陈胜吴广起义,天下大乱,六国复辟,项羽率军入关。
咸阳城破,咸阳宫被焚,大火烧了三个月。
三个月。
咸阳宫三个月就烧了个干净。
扶苏把书合上。
两手捧着那本书放在膝盖上,人往前窝着,脑袋顶在封皮上。
寝殿里安静得很。
公子的肩膀一耸一耸。
人没哭出声,咬紧了下嘴唇。
过了好一会儿,外边有人推开殿门。
嬴政走了进来。
听见动静,扶苏抬起脸,满脸挂着泪,眼圈也红了。
嬴政在矮案后头坐下。
“看完了?”
扶苏颤抖着。
“父皇,这书上写的……是真的吗?”
嬴政没回。
“你看到哪儿了?”
“秦亡。”
扶苏的声音有些沙哑。
“大秦二世而亡,咸阳城破,咸阳宫被烧了三个月。”
嬴政手放在桌案上。
“你自己的那一段看了?”
扶苏的身子晃了晃。
“看了。”
“你觉得你会那么做吗?”
扶苏抓紧了书沿。
干张着嘴,好半天才憋出动静。
“会。”
才吐出一个字,眼泪跟着往下掉。
“父皇,如果有人拿一道盖了御玺的诏书站在儿臣面前,说父赐子死,儿臣……”
扶苏卡了壳。
嬴政看着他。
“你会怎么做?”
扶苏把手攥成一团。
扶苏没回。
但是两人都知道,扶苏会怎么做。
殿内空了大半天。
嬴政开口了,语气平常,但话说得明白。
“蒙恬劝了你,你不听。”
扶苏低头。
“蒙恬手握三十万大军,他替你求证咸阳,你不肯等。”
扶苏缩了下肩膀。
“你身边有三十万兵,你有蒙恬,你有北疆的粮草和城墙,你拿着一道没有核实过的诏书就去死了。”
嬴政没抬高音量,但扶苏的背一点点塌了下去。
“你死了之后呢?蒙恬被杀,蒙毅被杀,三十万大军群龙无首,赵高和胡亥把大秦的家底败的干干净净。”
嬴政在桌面上敲了敲。
“陈胜吴广是什么人?”
“一群戍卒,拿着锄头和木棍就敢造反。”
“他们为什么敢?”
“因为你死了!蒙恬死了!大秦的脊梁骨被赵高抽掉了。”
扶苏跪在地上,额头快贴上地砖了。
“是你杀了蒙恬。”
皇帝这话说得很轻,扶苏还是没稳住晃了一下身子。
“你拔剑的那一刻,蒙恬就死了,蒙毅就死了,大秦就亡了。”
扶苏手抠着地砖缝隙。长子半张着嘴,眼泪顺着脸挂在下巴上,最后掉进书页里。
“父皇……”
嬴政起身。
“你信了二十年的儒家仁孝,教你忠,教你孝,教你礼义廉耻。”
嬴政走上前去,低头看人。
“但它没有教你一件事。”
扶苏抬起脸。
嬴政就这么盯着他。
“它没有教你用脑子。”
扶苏跪在那儿,嘴皮抖着硬是吭不出声。
嬴政转身奔殿门走。
快出门的时候停了脚。
“你在这间殿里待三天。”
扶苏身子往前带了一下。
“三天之内不准出去,不准见任何人,不送饭。”
扶苏张开嘴。
“渴了殿里有水,饿了忍着。”
嬴政扶着门框。
“这三天你把那本书从头到尾看完,从秦朝看到两千年后,一页都不许跳。”
推门出去前,嬴政又留了句话。
“看完之后你告诉朕,你那些圣贤书里的忠孝仁义,到底值几条人命。”
门关严实了。
嬴政站在走廊,朝蒙毅使了个眼色。
蒙毅跟上,就听见嬴政压低声音吩咐。
“在门口守着,三天之内不许任何人进去,也不许给他送吃的。”
蒙毅有迟疑。
“陛下,三天不吃……”
“朕当年在邯郸做质子的时候,七天没吃过一口热饭。”
嬴政收了手。
“饿不死他。”
嬴政顺着廊道往偏室去,没回头。
蒙毅留在门口,看着面前的殿门。
木门板挺厚,外头根本听不见里头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