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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台最里面那面墙上，三幅画像已经挂好了。
乌木木框严丝合缝，框面刷了两层桐油，绢面上的矿物颜料，在松木架子散发的清香里安安静静的待着。
嬴政站在画像前面，手背在身后，靴底踩在干净的青石板上，一动不动。
嬴政的目光在三张脸上停了很久。
府内极静，干艾叶的苦香在空气里弥散着，松木的清气混在一起，让人的心跳都慢了半拍。
嬴政的手指在身后交叠着。
看了一会儿，嬴政收回目光，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石匾底下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偏过头对身后跟着的蒙毅开口了。
“蒙毅，大秦现在缺什么？”
蒙毅想了一下。
“回陛下，粮种已有，纸张已出，三级行政正在铺开，赵高余党已清，最缺的应当是人。”
嬴政的手指在腰带扣上按了一下。
“什么人？”
蒙毅又想了一息。
“能打仗的将，和能治地方的吏。”
嬴政没有接话，沿着石板路往寝殿方向走。
走了十几步，他的脚步慢了。
他想起了那本上下五千年里写的一段话。
秦末天下大乱，六国贵族复辟，楚将项羽率军入关。
但在项羽之前，第一个把起义军打的丢盔弃甲的人不是别人，是一个从少府吏员堆里爬出来的武将。
章邯。
嬴政在甬道拐角处站住了。
他仔细回忆那本书里关于章邯的记载。
陈胜吴广起义之后，各路反秦武装风起云涌，关中朝堂上无将可派。
秦二世胡亥被赵高架空，满朝文武要么被杀，要么被吓破了胆。
在所有人都以为大秦要完的时候，管工程修建的少府章邯站了出来。
他把骊山修陵的数十万刑徒武装起来，一路东出函谷关。
击溃周文、剿灭陈胜、击杀项梁、北围赵国于巨鹿，把天下乱局硬生生扛了两年。
一个少府的文官，能把数十万刑徒变成正规军，一路横扫到巨鹿城下。
这种人不是普通的武将。
这种人是天生的统帅。
而此刻，这个人就在咸阳城里，在少府的衙门里，做着管修路修墙的琐碎差事。
嬴政的脚步变快了。
走回寝殿，在矮案后面坐下来的时候，他没有做任何事。
上下五千年里写的够清楚。
章邯在少府管了十几年工程，修驰道，修陵墓，修宫殿，满手全是泥浆和账簿，没有人知道他会打仗。
直到天塌下来的那一天，没有人可用的那一天，他才被逼着站了出来。
嬴政的拇指在案沿上磨了两圈。
他不打算等到天塌下来。
“蒙毅。”
帘外脚步声响。
“臣在。”
嬴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
“去少府，把一个叫章邯的人带来寝殿。”
蒙毅的手按在印绶上停了一息。
“陛下，少府属官数百，臣需确认此人的具体官职。”
“管工程修建的，修路修墙那一类的，品秩不会太高，你去问少府令，少府令不知道就让他查册子，今天日落之前把人带到朕面前。”
蒙毅弯腰应了，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等到蒙毅走后，嬴政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章邯。
第二行留了空白，空白很长，足够写下一整篇考核记录。
他搁下笔，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咸阳的午后日光铺在宫墙上，后苑围墙内的土豆芽苗，在秋风里摇着叶片。
嬴政看着那些叶片，看了很久。
沈长青走之前跟他说过一句话。
陛下，种子不会骗人，给它时间，给它对的土壤，它一定会长出来。
嬴政的嘴角动了一下。
人才也是种子。
章邯在少府的泥堆里埋了十几年，没有人给他对的土壤。
今天朕给。
殿外传来蒙毅远去的脚步声，沿着廊道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了咸阳宫深处。
嬴政回到矮案后面坐下来，从案角拿起一卷关于少府架构的官牍，翻到工程营缮那一栏，开始一行一行往下看。
他要在章邯来之前，把少府里所有跟工程有关的账目和人员配置全部过一遍。
知己知彼。
不只是用在打仗上。
用在用人上一样管用。
蒙毅去了不到两个时辰。
嬴政在这两个时辰里把少府工程营缮那一栏的官牍翻了三遍，从人员配置到工程进度到物资调拨，每一个数字都过了一遍脑子。
少府的架构他太熟了。
管帝陵的归帝陵署，管宫室修缮的归将作少府，管皇家园林的归上林苑令，管工程营建的归司空属官。
几百号人里头能打仗的，正常来讲一个都不该有。
但那本上下五千年告诉他，这堆人里面藏了一颗雷。
殿门被推开，蒙毅的声音从帘外传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