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刚亮。
咸阳宫的甬道上还结着一层薄霜。
没一会儿,便见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的出现在前往寝殿的甬道内。
前面的那人是李斯,他的怀里抱着一叠厚纸。
后面跟着的则是蒙毅。
此时的蒙毅眼底有些发青,眼眶依旧有些微红,嘴唇也有些起皮,整个人十分没有精神。
昨夜他从丞相府离开之后,哪怕回到自己府里也并未休息。
就连李斯看到蒙毅的模样之后也吓了一跳,他问了一句蒙毅回府之后为何没睡,但蒙毅并未告诉他。
既然蒙毅不说,他便也没再多问。
在快要抵达寝殿的时候,见蒙毅离得有些远,李斯还特意放慢脚步等了他一会儿。
抵达寝殿之后,经过谒者通报过后,两人便进了殿。
......
此时的寝殿内门窗关的严严实实,一进门,两人便感觉浑身的寒气瞬间消失了大半。
嬴政身着一身玄色常服,坐在案后等着二人。
两人走到案前,同时行了一礼。
“臣李斯、蒙毅,拜见陛下。”
两人起身后,李斯也没犹豫,直接将那叠厚呈到了嬴政身前的案上。
“陛下,这是臣彻底敲定的草案,请陛下御览。”
听闻,嬴政并没有着急翻看,反而将手搭在上面看向李斯问道。
“李斯,朕给你三日,你两日便拿来了。”
“你说说,这律法里,你又加了些什么?”
“这与那第一版草案有何不同?”
李斯的脸上没有半点慌乱。
“回陛下,臣在这最终一版中,反复推敲了一番蜂窝煤入市会产生的反应,然后又添加了一些关于那些旧贵族和世家大族的条例。”
嬴政的手指轻轻点着草案,然后点了点头,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那些贵族,若是看到蜂窝煤有利可图之后,一定会想办法私下插手。”
“虽然陛下说过,要将石涅矿全都收归官营,但臣还是在律中,设了‘限购’和‘连坐’两条。”
说到这,李斯停了一下,见嬴政没什么别的反应,他才接着往下说。
“到时蜂窝煤彻底入市之后,不论是谁,买煤必须带着验传,按户籍上的人口定额贩卖,每户三日之内,最多只能购入三十块蜂窝煤。”
“因此,若有人想分配去买然后囤起来倒卖,一经查实所有涉事之人全部连坐。”
“当地的里正和县令,以失察之罪连坐。”
说完,李斯朝着蒙毅微微拱了拱手。
“陛下,这按户籍定额之法,还是蒙上卿昨夜亲自来臣府上补充的。”
听闻,嬴政的目光又落到了蒙毅身上。
看了一会儿他也没开口,随后这才将案上的草案打开,开始翻看起来。
在看到新补录的那道条例后,轻声重复了一句。
“按户籍定额......”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啪’的一声,嬴政瞬间将草案合上。
两人同时抬头。
接着嬴政靠回案后,看着李斯开口。
“这套律法,可行!”
“接下来即刻下发廷尉府和少府,下发至大秦各郡!”
听闻,李斯朝前走了半步,恭敬领命。
......
这件事说完之后,嬴政又看向一旁一直没开口的蒙毅。
嬴政一看见蒙毅便知道,昨晚的事情一定对蒙毅产生了不小的影响。
“蒙毅。”
蒙毅立刻上前一步。
“蜂窝煤入市的律法定下来了,那垒制土炕之法到哪一步了?”
接着,蒙毅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回答。
“回陛下,第一批土炕垒法的简图和说明,已于昨日清晨下发至关中各县。”
“所有的步骤已经全部标注清楚,一般的熟手泥匠看到此图之后便会迅速看懂,绝对不会有不清楚的地方。”
嬴政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蒙毅接着说。
“不止如此,先前在杂物房跟着郭姑娘亲手垒过土炕的那几位少府老匠人,臣已让他们各自带了三位匠人,前往关中几个人最多的大县。”
“他们到了之后,可以立刻开始演示步骤。”
“哪怕有些地方没有熟手泥匠,他们制作一盘样板炕,一个县带起一片,不到半月,关中家家户户都能垒上土炕。”
嬴政听完,点了点头。
“这事办得妥当。”
“百姓只要亲眼看到了好处,用不着催,自己就会抢着垒。”
说完,他又问了一句。
“那单锭水力纺织机呢?”
“少府的样机已经做出来了,图纸也一并发下去了?”
蒙毅摇了摇头。
“回陛下,还没有。”
“臣按郭姑娘先前的意思,暂时把单锭纺织机的图纸和样机扣下了。”
“眼下大秦最要紧的,是集中人力物力,在沣水、渭水沿岸抓紧建大型水力纺织工坊。”
“只有大工坊先把大批布帛织出来,把市面上的布价压下去,军需和百姓的难处解了,再把单锭纺织机发到民间,才能让百姓真正‘富’起来。”
“要是现在两头一起动,少府的铁件和木料一定调不过来,反倒把大工坊给拖慢了。”
这番话说完,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嬴政看着蒙毅,忽然笑了一声。
“好!”
“先后轻重,分得一清二楚。”
“大机器就得建在明处,朕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看看,大秦官署织布能有多快!”
说完,嬴政收回笑容。
“蒙毅,你再去替朕传一道口谕给萧何。”
“让他立刻调动各郡县的官吏,把大秦疆域里的石涅矿脉,不管是在浅山还是在深沟里,全都给朕查个遍!”
“探明一处,便封一处,派重兵驻守!”
“这石涅,往后便是大秦的命脉。”
嬴政一字一句的说道。
“所以,每一条石涅矿,都必须牢牢握在朕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