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老头的话在屋内回荡着,所有人瞬间将目光放到张良身上。
张良听闻,先是往后退了一步,做出了一副退让的姿态,然后看向胖老头开口道。
“这位长者说得对。”
张良的语气十分平静。
“现在起兵,确实是找死。”
这话一出,偏厅内刚燃起来的怒火顿时被浇灭了大半。
原本想反驳的话也全被堵到了嘴边。
他们是真没想到,张良竟然直接认下了。
就连景老的眼皮都跟着跳了一下。
他看了张良一眼,没说话。
张良等了好久,确认没人再准备开口,他才重新说道。
“某方才说过,现在起兵无异于以卵击石。”
“所以......我们不需要正面起兵。”
说完,张良直接在众人的目光下,直接走到了不远处的一个空案前。
坐下之后,他沾了一下案上水碗上的水,在案上画了几个圈圈。
“项氏在江东。”
画完第一个圈的时候,张良开口解释。
“诸公在关东。”
第二个圈。
画完之后,张良才抬头看向众人。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要在暗处,在嬴政看不到的地方,有一个能随时沟通的渠道。”
说完,不给众人思考的机会,张良又沾了水,然后在两个圈之间画了一条线。
“嬴政如今推行新政,对民间的防备极严。”
他一边画一边说。
“但秦廷的官吏再多,也多不过诸位在各郡县根深蒂固的门客与故吏。”
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
在座的这些人,祖上几百年积攒下来的人脉,绝不是嬴政十几年就能连根拔起的。
县里的小吏、乡间的里正、驰道旁的驿卒,这些人里头有多少是他们的人,恐怕连秦廷自己都算不清楚。
“只要我们各家将隐秘渠道连通,便能在秦军的眼皮底下,形成一股看不见的洪流。”
“项氏缺铁,诸公可暗中转运。”
“诸公若需死士,项氏亦可支援。”
说到这,在场的气氛终于变了。
先前的愤怒已经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紧接着,那个暴躁老头率先开口。
“互通渠道?那岂不是把咱们几代人攒下的底牌全都亮给项氏了?”
他看向张良,眼中带着警惕。
“若他项梁中途反悔,把我们卖给秦廷,那我们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张良看着他,缓缓说出了一句话。
“唇亡齿寒。”
听到这句话后,众人一惊。
“诸位若是被秦廷剿灭,项氏能独活?”
“项氏若亡,诸位又能苟延残喘几年?”
张良往前迈了一步,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嬴政不死,大秦不乱,我们所有人都是砧板上的鱼肉!”
偏厅再次陷入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景老率先开口打破屋内的沉默。
“子房,你直说吧。”
他看着张良。
“你想要什么渠道?”
张良心中一喜。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景老一旦开口问‘要什么’,就说明他已经从‘要不要合作’跨到了‘怎么合作’。
张良虽心中一喜,但他面上却并未露出一丝喜意。
“既然景老发问,那某便直言了。”
景老听闻,点了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某要一条能避开巡查,且是从关东直通会稽的暗河航道。”
他停了一下,接着朝景老伸出了三根手指。
“以及三处隐秘的生铁冶炼作坊。”
偏厅又炸了。
“你疯了?!”
暴躁老头率先开口。
“生铁乃是秦廷严控之死物,私铸兵器可是夷三族的大罪!”
他指着张良,手都在抖。
“你张口就要三处作坊?”
张良寸步不让。
“没有生铁,拿什么打造兵刃?”
他的目光从胖老头身上移开,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项公在江东纵有万千流民,难道让他们拿着木棍去对抗秦军的强弩?”
说到这,他的语气又强硬了一些。
“诸公既然想在未来分一杯羹,就不能只看着别人流血,自己却连几块铁都不肯出!”
这话说得极重,但却十分有道理。
想坐收渔利,不出本钱,天底下没有这种买卖。
景老死死盯着张良。
偏厅内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这场博弈,赌上的是在座所有人的身家性命。
不知过了多久。
景老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目光先是环视了一圈众人,最后才落回张良身上。
“好。”
这句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老夫可以给你一条暗河航道。”
景老的声音有些沙哑。
“但生铁作坊,最多只能给你一处。”
他看着张良。
“这已是我等能拿出的最大诚意。”
“再多,极易惹来廷尉的鹰犬。”
见景老终于开口,张良的心中喜意更甚。
但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喜悦,随后朝着景老深深行了一礼。
“景老深明大义,良替项公、替天下六国故臣,谢过景老。”
景老没有回礼,重新坐了下来。
张良见状,又趁热打铁的补充。
“除了渠道,良还需诸位利用在各郡县的故吏,暗中推波助澜。”
“一旦嬴政那边有任何异动,或者关中有何天灾人祸,便四处散播谶语,乱其民心。”
景老微微颔首。
“此事容易,老夫自会安排。”
说完,景老的目光忽然变得冰冷。
“但子房,你记住了。”
他盯着张良,一字一句。
“若是项氏敢有异心,老夫拼着鱼死网破,也绝不让他项梁好过。”
张良正色道。
“定不负诸公所托。”
偏厅内的油灯跳了两下,将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一场席卷天下的反秦暗网,在这一刻,初步达成了闭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