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是两年后,沈阳城。
一辆美式吉普车在新八军司令部门口停下,孔令山从车上跳下来,门口的哨兵上前一步想拦,孔令山连看都没看他,径直往里走。
门口的警卫立马被惊动,但见是孔令山,无一人敢上前阻拦,只能跟在后面。
自从新八军调防沈阳后,孔令山经常出入新八军司令部,他们都知道孔令山的身份。
孔令山推开顾志雄办公室的门,身后的警卫连忙立正敬礼:“军座,孔公子要进来,我们……”
顾志雄坐在办公桌后面,抬起头看了一眼孔令山,把手中的铅笔扔在桌上的地图上,挥了挥手让警卫退下。
“孔公子好大的威风,竟然敢直闯我新八军总部。”
孔令山毫不为意,直接来到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支雪茄,自顾自地剪了封头,划了根火柴点上。
他吐出一口烟,透过烟雾看着顾志雄,脸上没有半点寒暄的意思,“顾军长,不要和我说这些虚的。我来就是问你,沈阳守不守得住?”
当初他在詹台明的蛊惑下,说服孔宋两家砸了近三亿美元拿下辉瑞在亚洲的授权,并在沈阳建了号称亚洲最大的药厂,就连他的那位姨妈也参与其中。
一开始,他踌躇满志,特别是内战爆发后,国内的药品生意几乎都被他垄断,一些军方大佬为了能拿到药品,也都没了往日趾高气昂的做派。
现在两年过去了,沈阳城外竟然满是共军,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仗能打成这个样子?
内战刚爆发的时候,国军有四百多万部队,不仅得到了大量的美械,还接收了一百多万侵华日军的武器,可谓是兵强马壮。
而八路军和新四军的主力还不到一百万,武器装备根本没法比,先不说飞机,就连重炮也没几门。
但现在,东野竟然集结了近百万部队,围困东北,锦州更是直接被包围了。
他刚从东北“剿总”大营回来 ,锦州危急,老头子亲临沈阳督战,逼卫立煌出兵援助锦州。
他在剿总大营里待了几个小时,听那些将军们吵得不可开交。
有人说必须支援锦州,有人说必须死守沈阳,老头子拍着桌子骂娘,他一句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药厂的安危。
他当初把药厂放在沈阳,就是因为这里被张大帅和日本人经营了几十年,工业基础、铁路交通、电力供应都是国内最好的。
廖耀湘的第九兵团原先是远征军的主力,调到东北后,更是补充了大量的美械,其中新一军、新六军更是国军的五大主力之二。
范汉杰的锦州集团和郑洞国的长春集团也可谓国军的主力,可就是这些号称国军王牌的部队,竟然被一些泥腿子围的围、困的困。
面对孔令山的质问,顾志雄并没有生气,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种事,你不应该来问我,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军长。”
“老头子已经飞去葫芦岛了,我不管什么东西对进,你们新八军绝不可以跟着廖耀湘西进,我的药厂才是重中之重!”
蒋飞抵沈阳后,抽调十一个师组成侯镜如的东进兵团,以十一个师又三个骑兵旅组成廖耀湘的西进兵团,企图东西对进以解锦州之围。
孔令山在剿总大营里听到这个部署时,第一反应不是锦州能不能救,而是如果廖耀湘把第九兵团带走,沈阳一旦有变,他的药厂怎么办?
顾志雄闻言都想笑,军国大事,竟然还没一个药厂重要。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你知不知道一旦锦州陷落,沈阳就是孤城?”
孔令山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近距离看着顾志雄。
“顾军长,我跟你明说了吧。药厂的设备、原料、成品,加起来值好几千万美元。辉瑞的授权费、厂房建设、渠道铺设,前前后后投了快三亿。这里面有孔家的钱,有宋家的钱,还有我姨妈的钱。新八军跟着廖耀湘西进,万一沈阳出了什么事,谁来保我的药厂?不仅你们新八军不能西进,就连新一军和新六军也不能离开沈阳。”
顾志雄把茶杯搁在桌上,“孔公子,委员长下的命令,是东西对进,解锦州之围。你要我按兵不动,可以,拿命令来。委员长的手令,或者是卫总司令的正式命令,白纸黑字,我就执行。”
孔令山的脸色变了变,这么多年,他们孔家和顾志雄看似走的很近,外面都传新八军是孔家的私军,其实他心里很清楚,两者只是合作关系。
他能拿到辉瑞的授权,全都是詹台明从中撮合,其中就有一个条款,抗疟药方的主人是顾志雄远在南洋的姑妈,必须要对新八军有所照顾。
他自以为这些年对新八军还是不错的,但双方总是隔着什么东西。
他知道顾志雄是个比较铁板的军人,只认军令,他索性不再纠缠,“你要军令,那我就给你军令。”
言罢,孔令山就离开了。
当晚,顾志雄就收到了国防厅的命令。
他看着手中电文,不禁笑出了声,笑声里满是对国府的失望。
前后不过几个小时,他还是第一次见国防厅有这么高的办事效率。
一个月前,蒋经国在上海“打虎”,查的就是孔令山的扬子公司囤积居奇的案子。
孔令山的扬子建业公司通过特殊政治背景获取进口配额,垄断汽车、电器、奢侈品的进口,这件事在上海闹得沸沸扬扬,蒋经国两度下令清查,最后是宋美龄介入才压了下来。
孔令山什么事都没有,照样在沈阳做他的药品生意。
而现在,国共双方陈兵近两百万,关乎东北乃至全国战局的大事,对方竟然为了一己私欲,让国防厅下达了这样一份命令。
结果,还真的让对方办成了。
不用想也能猜的出来,肯定是那位第一夫人又出手了。
这时,顾志雄的小女儿顾明薇敲门走了进来,把一杯咖啡放在桌上。“父亲,这是我亲自给你做的,快尝尝。”
顾志雄有些溺爱地看了女儿一眼,接过咖啡。
两年前他已经让人护送妻儿去了港岛,但顾明薇以他身边不能没有亲人照顾为由,执意要留下。
顾志雄拗不过她,就让她留了下来。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味道有些苦,但因为是女儿专门为他做的,还是硬着头皮全都喝完了。
然而顾明薇的目光并不在他身上,而是拿过桌上的电文看了起来。
顾志雄见状连忙伸手,“国家大事,不是你一个女孩子该看的。”
但顾明薇已经把电文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她把电文放回原处,看着顾志雄,“父亲,您难道还要继续为这样的政府卖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