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顾志雄看着最新的战报,长长叹了一口气。
廖耀湘的第九兵团竟然在彰武、新立屯徘徊了整整五天,既没有全力西进,也没有回防沈阳。
锦州的炮声越来越近,范汉杰的电报一天三封,从“请速增援”到“望火速驰援”再到“锦州危在旦夕”,措辞越来越急。
可廖耀湘的机械化兵团,两个王牌军,十几万人马,就那么磨磨蹭蹭。
东进兵团在塔山也遭遇了东野的顽强阻击,一个塔山,轮番冲锋,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就是过不去。
锦州城破就在眼前!
顾志雄虽然答应了顾明薇要把药厂交给解放军,但在局势没有明朗前,心中还是存在着一丝幻想。
廖耀湘在昆仑关打过硬仗,在缅甸丛林里追着日军第十八师团跑。
范汉杰守过娘子关,打过中条山。
这些人在抗日战场上何等骁勇,可现在,因为各自的盘算和保存实力,整个东北局势在短短几天内恶化至此。
他把战报搁在桌上,拿起了另一份电文,是孔令山发来的。
对方要求他把药厂核心设备拆成零件装箱,孔令山不仅征调了负责给锦州和沈阳空投物资的空军第 10 大队,还强行把本应该负责掩护地面轰炸的空军第8大队,全都用于空运药厂的设备和成品药。
他气愤地把电文拍在桌上,征调运输机也就算了,就连轰炸机也拿去运药?
没了空中支援,地面部队只能拿人命去填。
真的是党国不亡,天理难容。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多年的仗,全都白打了。
次日,新八军全面接管药厂,禁止任何人随意进出。
厂区里各个车间、仓库、实验室,都派了岗哨。就连药厂的电话总机室也被控制起来,所有对外联络必须经过通讯兵。
不过,顾志雄并没有按照孔令山的意思让人拆解设备,而是以设备拆解难度大为由,先行让人把成品药运走,以此拖延时间。
并且,保密局和党通局安插在药厂的眼线也全都被赶了出去,几个不肯走的,被士兵架着胳膊扔了出去。
不到两个小时,党通局东北区负责人王书鼎、保密局东北督导室主任褚大光,以及卫立煌的副官刘梓皋全都聚集在药厂的会议室。
(保密局就是军统,党通局就是中统。)
见姜云带着两名警卫走了进来,刘梓皋率先上前一步:“姜师长,你们这是什么意思?眼下共军围城,你们在这个节骨眼上全面封锁药厂,并暂停了药品出库。前线的伤兵等着用药,剿总让我来问个清楚,你们新八军到底想干什么?”
姜云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会议桌的主位坐下。
他把军帽摘下来放在桌上,帽檐上的青天白日徽章被反扣在桌面上。
“我也是奉命行事,眼下沈阳城里什么情况,你们比我清楚。为了防止共军趁乱混入药厂,破坏设备或者抢走药品,我们只能全面封锁。”
闻言,褚大光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几滴,“姜师长,我们保密局就是查共党分子,为何把我们的人也赶了出来?你们到底是防共还是要通共?”
褚大光说“通共”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故意放得很重。
现在的局势,虽然解放军还没有开始进攻沈阳,但对于高层而言,大家都知道只要锦州一失,沈阳就是孤城,破城只是时间问题。
越是这个时期,越要提防城内的部队配合起义。
姜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褚主任,我说了我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令?”
“谁的命令?有些事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见褚大光一时间语塞,王书鼎开口道:“姜师长,这个药厂我们也是参了一点股的,原则上讲,是属于党产……”
“党产?”姜云哼了一声,懒得听他们在这里绕弯子,站起身:“既然你们非要问个明白,那你们就在这里等电话吧。”
言罢,姜云让人取了一部电话进来,放在会议桌上,而他则起身离开。
半小时后,三人全都离开了会议室。
药厂门口,褚大光递了一根烟给王书鼎,“王老弟,我接到的是毛局长的电话,你呢?”
王书鼎接过烟,“你说呢?”
其实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他们还是来这么一出,就是逼孔令山或者他背后的人,给他们的顶头上司打电话。
这样药厂如果出了什么问题,责任也追究不到他们身上。
褚大光接到的是毛成的电话,毛成只说了一句话:“药厂的事,听孔公子的”。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他今天来了,是觉得新八军有问题,但上面不让插手,如果真的出了问题,那就和他无关。
王书鼎也一样,党通局在东北的势力本来就小,他手下只有几十个人。
他之所以来,是因为药厂的事牵扯到第一夫人,牵扯到孔家,虽说这些和他们党通局无关。
但现在的局势,党产不就是这些人的私产吗?
他就算不想蹚这趟浑水,也不能什么都不知道。
药厂开起来之后,各方势力为了能够拿到药品的配额可谓是各显神通。可神奇的是,解放军手里的药竟然比国军还富裕。
就拿剿总来说,每个月从药厂拿走的药品不在少数,但前线的伤兵依然缺药,黑市上的盘尼西林依然天价。
药去哪了,大家心里都清楚,只是没人说破。
几分钟后,王书鼎把烟头丢在地上碾灭,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沈阳的秋天比南方冷得早。
“老哥,我要先回南京了,希望我们南京再见!”
褚大光看着王书鼎离开的背影,神情有些复杂。
党通局在东北的势力很小,王书鼎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但他不行。
他不仅要提防城内的部队起义,还要在沈阳城破后,要带队执行潜伏计划,真的是风雨欲来。